第259章 浑天定度,微言藏变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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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校准浑天仪的刻度,首先要确定北天极的精准位置,也就是北极星的位置。历来的天文学家,都认为北极星在北天极的正中心,是固定不动的,可沈括通过连续几个月的观测,早已发现,北极星并非在北天极中心,而是围绕着北天极,做着微小的圆周运动。
为了确定北极星的精准位置,沈括设计了一套全新的观测方法。
他每天夜里,都会守在浑天仪旁,用窥管对准北极星,记录下它初夜、中夜、后夜三个时辰的位置,在纸上画成图,连续观测了三个月,画了两百多张星图,最终确定,北极星离北天极的精准距离,是三度有余,而非前人所说的“正在天中”。
“注释:沈括对北极星的观测,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史上的重要发现。他通过三个月的连续观测,精确计算出北宋时期的北极星(勾陈一)距离北天极三度有余,纠正了前人“北极星在天球中央”的错误认知,这一观测结果,与现代天文学的计算结果几乎完全吻合,在没有望远镜的宋代,仅凭肉眼和窥管完成这一观测,堪称奇迹。”
根据这个精准的北天极位置,沈括重新调整了浑天仪的赤道环、地平环、子午环,将每一个环圈的刻度,都校准到了极致。
这是一件极其枯燥、极其耗费心力的事。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司天监,拆解零件,测量数据;夜里,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守在观测台,盯着浑天仪,观测星象,核对数据,常常熬到天快亮,才在观测台的椅子上,眯一小会儿。
昭文馆的同僚们,见他天天往司天监跑,几天几夜不回馆里,都忍不住劝他:“沈编校,你何必这么拼命?浑天仪的事,司天监的人都不上心,你一个昭文馆的编校,操这份心干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就连宋敏求,也劝过他:“存中(沈括字存中),天文之事,有司天监负责,你校勘好典籍,做好本职就够了,别太较真,免得得罪人。”
可沈括只是笑了笑,依旧我行我素。
对他而言,精准,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天文观测,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何况,他知道,历法是国之根本,农业生产、祭祀典礼、农事安排,全靠历法指导,历法不准,就会耽误农时,影响民生。而精准的历法,离不开精准的观测仪器。
他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完成朝廷的旨意,更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在这个过程中,徐峰来看过他好几次。
每次来,都见他熬得满眼红血丝,胡子拉碴,身上沾满了铜锈和灰尘,却依旧精神奕奕地围着浑天仪转,眼里闪着光。徐峰总是笑着给他带些吃的,带些伤眼的药膏,偶尔在他遇到难题时,看似不经意地提点一两句。
比如沈括在纠结黄道环与赤道环的摩擦问题时,徐峰随口说了一句:“若是两个环圈不直接嵌套,留一点缝隙,用打磨光滑的铁珠隔开,是不是就能减少摩擦,转动起来也更灵活?”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沈括。他立刻画了图纸,设计了滚珠结构,完美解决了两个环圈的摩擦问题,激动得拉着徐峰的手,连说“世叔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峰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把后世轴承的基本原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隐晦地告诉了沈括,既没有改变历史主线,又帮沈括解决了难题。他给自己编的身份,是农业大学教授,懂些机械物理,不过是农械设计的基础,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沈括的怀疑。
作为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他的职责,是引导,不是干预。他不能替沈括走完这条路,只能在他遇到坎的时候,轻轻扶一把。
暗地里,徐峰也没闲着。
司天监里那些对沈括不满的守旧官员,几次想暗中使坏,要么偷偷弄坏沈括的观测数据,要么想在工部铸造的零件上动手脚,都被徐峰提前察觉,一一化解了。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括终于完成了浑天仪的校准工作。
重新组装好的浑天仪,焕然一新。锈蚀的零件全部更换,磨损的刻度重新校准,环圈转动灵活,窥管精准无误。沈括用校准后的浑天仪,连续观测了一个月的日月五星运行轨迹,二十八宿的位置,发现观测数据的精准度,比之前提高了数倍不止。
他把校准的过程、观测的数据、发现的问题、改良的思路,都一一整理好,写成了详细的条陈,由宋敏求和杨惟德联名,上报给了朝廷。
英宗皇帝虽然卧病在床,可看到这份条陈之后,依旧龙颜大悦,下旨嘉奖了沈括,赏了他绸缎、银两,还特意下旨,让他兼管司天监的历算之事。
一时间,沈括的名字,传遍了汴梁的文人士大夫圈子。人人都知道,昭文馆那个年轻的沈编校,不仅懂治水、懂刑狱,还精通天文历法,是个百年难遇的全才。
司天监的那些守旧官员,也再也不敢轻视沈括了。哪怕心里依旧不服,可面对沈括精准的观测数据,他们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沈括并没有因为这些嘉奖和赞誉,就沾沾自喜。
在详定浑天仪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司天监现行的《崇天历》,有着巨大的误差。
《崇天历》是仁宗天圣年间,由司天监制定的历法,沿用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沈括用校准后的浑天仪,连续观测日月食的时间,发现《崇天历》推算的日食时间,比实际天象,晚了整整一刻;推算的月食,更是偏差了一个时辰不止。
不止如此,《崇天历》对二十四节气的推算,也有偏差。节气偏差,就会耽误农时,影响天下的农业生产。
他把这些发现,都一一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修订一部全新的、精准的历法,纠正这些谬误。
可他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向他靠近。
治平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一月,汴梁城就下了一场大雪,皇城内外,银装素裹。英宗皇帝的病情,也随着这场大雪,急剧恶化,已经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曹太后与英宗皇帝的矛盾,再次爆发,宰执大臣们分成两派,一边忙着劝和帝后,一边忙着准备新帝登基的事宜,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就在这个皇权交替的敏感节点,一封匿名的弹劾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御史台。
信里字字句句,都直指沈括:举报他私习天文,妄议星象,非议古法,篡改浑天仪,意图动摇国本;甚至还说他借观测天象之名,夜宿皇城,窥探宫禁,图谋不轨。
在宋代,私习天文、妄议星象,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尤其是在皇帝病危、皇权交替的敏感时刻,星象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但凡沾染上“妄议星象”的罪名,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杀头抄家。
御史台的官员,拿到这封弹劾信,瞬间就炸开了锅。
而此时的沈括,还在司天监的观测台里,仰望着漫天飞雪后的星空,研究着《崇天历》的偏差,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致命的大网,已经朝着他,当头罩了下来。
风雪夜,观测台的门,被寒风推开,一个浑身落满雪花的小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地对着沈括大喊:“沈编校!不好了!御史台来人了!说您私习天文、妄议星象,要拿您去问话!”
沈括握着窥管的手,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外漫天的风雪,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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