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南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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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他忽然问:“大公子,您怎么看?”
赵德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潘美会问他。
“我……”他想了想,说,“这些象,看着吓人,可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怕疼。”
潘美眼睛一亮。
“说下去。”
赵德华指着那些战象:“它们身上披着甲,可眼睛、鼻子,还有腿,都是露着的。只要射中这些地方,它们就会疼,就会跑。一跑,就会踩自己人。”
潘美哈哈大笑。
“大公子,您这脑子,和我想的一样!”
他当即下令:集中所有强弩,准备射象。
宋军连夜准备,把所有的床弩、强弩都调集起来,对准了象阵的位置。
十二月十五,决战。
李承渥挥动令旗,象阵开始前进。
几百头战象,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宋军压过来。大地在颤抖,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宋军阵前,一排排强弩已经架好。射手们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象,手心都是汗。
潘美站在高处,一动不动。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放!”
万箭齐发。
箭矢如雨,朝那些战象倾泻而去。有的射在铠甲上,被弹开。有的射中象腿,血花四溅。有的射中象眼,大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中箭的战象开始发狂。
它们甩掉背上的士兵,转过身,朝自己的军阵冲去。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南汉的军阵,被自己的战象冲得七零八落。
“杀!”
潘美拔出剑,向前一指。
宋军全线出击。
李承渥站在阵后,看着这一切,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他转身就跑。
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韶州城,落入宋军之手。
赵德华跟着大军冲进敌阵,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他看见一头战象被射中眼睛,疯狂地撞向自己的士兵,那些人被踩成肉泥。他看见一个南汉士兵跪在地上,举着手投降,却被逃跑的战象一脚踩死。他看见李承渥的帅旗被砍倒,被人踩在泥里。
战争,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可他没时间多想。他只能跟着队伍,继续冲。
战后,潘美在韶州城里犒赏三军。
酒过三巡,他把赵德华叫到一边。
“大公子,今天那一箭,您怎么看?”
赵德华想了想,说:“将军指挥得当,三军用命,自然大胜。”
潘美摇摇头。
“您别跟我来这套。我问您实话。”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咱们运气好。”
“运气?”
“对。那些象,要是没被射中眼睛,要是没往回跑,要是跑的方向不对,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潘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大公子,您这话,和一个人说得一模一样。”
“谁?”
“一个老头儿。”潘美说,“昨天夜里,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在河边遇见一个老头儿。他说他是来卖草鞋的,可我看他不像。”
赵德华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潘美想了想,说:“他说,‘将军,明天这一仗,您能赢。可您要想清楚,赢了之后怎么办。’”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南汉的象阵,是他们的命根子。您把它破了,刘鋹就完了。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象踩死的人,也是人。他们的爹娘,也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
赵德华愣住了。
他知道那是谁。
徐峰。
又是徐峰。
“后来呢?”他问。
潘美摇摇头。
“后来他就走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大公子,您认识这个人?”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他是个……奇人。”
潘美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德华的肩膀。
“大公子,您和他一样,想得太多了。”
他走了。
赵德华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他知道徐峰为什么会来。
他在提醒潘美。
也在提醒他。
战争还没结束。
开宝四年正月,宋军继续南下。
雄州、英州,望风而降。
潘崇彻在贺江口观望了几个月,见大势已去,率军投降。
至此,广州以北,再无南汉一兵一卒。
刘鋹彻底慌了。
他派人向宋军求和,被潘美拒绝。他又准备乘船出海逃跑,结果船被宦官和卫兵劫走。
他只能困守广州,等着命运的降临。
二月初,宋军进抵马迳。
这里离广州只有一百多里,是南汉最后一道防线。
南汉在这里部署了六万大军,由郭崇岳、植廷晓统领。他们用竹木搭起栅栏,准备死守。
潘美登高观察,看了很久。
“竹木为栅,”他说,“火攻可破。”
当晚,他派了几千丁夫,每人手持两个火炬,悄悄摸到南汉军营附近。
二月初四夜,风起。
潘美一声令下,万炬俱发。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南汉军的竹木栅栏,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杀!”
宋军全线出击。
郭崇岳在乱军中被杀,植廷晓战死。六万大军,灰飞烟灭。
二月初五,宋军兵临广州城下。
刘鋹穿着白衣服,骑着白马,出城投降。
他跪在潘美面前,双手捧着降表。
“罪臣刘鋹,叩见天朝将军。”
潘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老头儿说的话。
“赢了之后怎么办?”
现在,他赢了。
可那些被象踩死的人,那些死在火海里的南汉兵,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丈夫的女人,他们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成了皇帝的使命。
南汉,亡了。
进城那天,赵德华看见了徐峰。
他站在街角,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和那些围观的百姓没什么两样。可赵德华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走过去。
“你一直在这儿?”
徐峰点点头。
“从贺州到韶州,从韶州到广州,我一直跟着。”
赵德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为什么跟着?”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第一次上战场,你吐了。”徐峰说,“第二次,你哭了。这一次……”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这一次,你没哭。你只是看着。”
赵德华低下头。
他想起那些死在象阵下的南汉兵。想起那些被火烧死的守军。想起刘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没哭。
可他的心,比哭还难受。
“徐峰,”他开口,“我是不是变冷了?”
徐峰摇摇头。
“你不是变冷。你是变强了。”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赵德华,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大吗?”
赵德华摇头。
“真正的强大,不是不难受。是难受的时候,还能往前走。”
他指着远处的广州城。
“这座城里,有几十万人。他们今天是南汉的百姓,明天就是大宋的子民。他们不会在乎刘鋹是死是活,他们只在乎明天有没有饭吃,后天有没有衣穿。”
“你难受,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死人。可你往前走,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活人。”
赵德华听着,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松动。
“徐峰,谢谢你。”
徐峰笑了。
“不用谢。好好活着。”
他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说,“潘美那边,你多照看着点。这个人,以后会有大麻烦。”
赵德华一愣。
“什么麻烦?”
徐峰没有回答,消失在人群中。
赵德华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广州城里,刘鋹的皇宫被打开。
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可潘美看了一眼,就下令封存。
“全部运回汴梁,交给朝廷。”
士兵们虽然眼馋,却不敢违抗。
只有王明,带着人仔细清点,一一登记造册。
“潘将军,这些东西,够咱们打十年仗了。”
潘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座富丽的皇宫,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刘鋹。
十六岁登基,十四年皇帝,三十岁亡国。
这一辈子,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宋又多了一片疆土。
开宝四年二月,捷报传回汴梁。
赵匡胤大喜,下旨嘉奖潘美、尹崇珂、王明等将领。同时任命潘美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知广州,兼市舶使。
尹崇珂也同知广州,负责岭南防务。
王明为秘书少监,领韶州刺史,广南诸州转运使。
赵德华随军回京。
临走那天,他站在广州城头,望着这片刚刚纳入大宋版图的土地。
城下,百姓们已经开始正常生活。有人在街边摆摊,有人在田里劳作,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徐峰说的话。
“他们今天是什么人,明天是什么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活下去。”
对。
活下去。
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活下去。
替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丈夫的女人,活下去。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广州城沐浴在夕阳中,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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