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亲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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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撤兵吧!”
赵匡胤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无不一当百。我把你们带在身边,是为了有朝一日,同生死,共荣辱。我宁可得不到太原,也不忍心看着你们白白送死!”
他哭了。
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哭了。
“收兵。”
那一天,太原城下,哭声震天。
撤兵的命令,当天夜里就传遍了全军。
可撤退,比进攻更难。
五月中旬,天开始热了。雨水多起来,营地里到处是泥泞。士兵们挤在帐篷里,又闷又热,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痢疾开始在军中蔓延。
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倒下,被抬走。抬走的,多半就回不来了。
赵德华走在营地里,看见一个个病得脱相的士兵,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拉肚子拉得虚脱了,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赵德华蹲下来,给他喂水。
他喝了水,睁开眼睛,看见是赵德华,忽然笑了。
“大公子……是您啊……”
赵德华点头。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我是当年和您一起……一起在陈桥驿当兵的……”
赵德华仔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
“你是……”
“我叫……叫石头……当年和您……一个营房的……”
赵德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瘦瘦小小的,总是躲在角落里,不爱说话。
“石头,你挺住。”
石头摇摇头。
“大公子……我不行了……您……您帮我……跟我娘说一声……说石头……没给她丢脸……”
赵德华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自己去说。你挺住,我带你回去见你娘。”
石头笑了,笑容很淡。
“来不及了……”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赵德华抱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带着营地里的腥臭味。
远处,传来撤退的号角声。
撤退的路上,赵德华遇到了一个人。
徐峰。
他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那些民夫没什么两样。可赵德华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下马,走到徐峰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等你。”
两人走到路边,在一棵枯树旁坐下。
远处,撤退的队伍还在缓缓移动。士兵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群行尸走肉。
“你看到了什么?”徐峰问。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死人。看到了病。看到了……”
他顿了顿,说:“看到了我父亲的眼泪。”
徐峰点点头。
“赵匡胤哭了?”
“哭了。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哭了。”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吗?”
赵德华摇头。
“因为他知道,他错了。”
赵德华愣住了。
“错了?”
“对。”徐峰说,“他以为御驾亲征能鼓舞士气,能一举拿下太原。可他忘了,打仗不是靠士气就能赢的。太原城固若金汤,北汉军死战不退,契丹援军虎视眈眈。这些,不是靠皇帝亲自上阵就能解决的。”
他指着远处的队伍。
“你看那些士兵。他们跟着皇帝来,以为能打赢。可他们死了,病了,撤了。他们现在想什么?想回家。想活着回去见爹娘,见老婆孩子。”
“赵匡胤哭,是因为他看见了这些。他看见了那些死去的士兵,看见了那些病倒的士兵,看见了那些失望的士兵。他知道,他不能再让他们打下去了。”
赵德华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可他还是错了?”
徐峰点头。
“他错在低估了太原。高估了自己。”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赵德华,你要记住,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要靠实力,要靠准备,要靠耐心。赵匡胤有实力,有准备,但他没有耐心。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结果呢?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没拿下太原。”
赵德华低下头。
“那……以后怎么办?”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回去。”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徐峰!”赵德华叫住他。
徐峰回过头。
“你说,我父亲是个好皇帝吗?”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
“可他错了。”
“谁都会错。”徐峰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错了,并且愿意改。”
他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华一个人坐在枯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星。
远处,撤退的队伍还在移动。
他站起身,走回队伍里。
撤军的路上,赵德华一直在想徐峰的话。
“他知道自己错了,并且愿意改。”
父亲愿意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死了太多人。
王廷义死了,石汉卿死了,李怀忠死了,石头死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们死了,大宋还是没拿下太原。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五月底,大军撤到晋州。
休整了几天,继续南撤。
六月中,终于回到了汴梁。
赵匡胤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地看着这支疲惫的军队,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看着那些抬着担架的民夫。
赵匡胤骑在马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宫里,他把自己关在偏殿,三天没有出来。
赵德华去看他,被太监拦住了。
“大公子,陛下说不见任何人。”
赵德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第四天,赵匡胤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
他召集群臣,说的第一句话是:
“朕错了。”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朕不该亲征。朕以为去了,就能拿下太原。可朕错了。太原城,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拿下的。”
他顿了顿,说:“从今往后,先南后北。先把南边收拾干净,再腾出手来,慢慢收拾北边。”
赵普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万岁。
赵德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父亲没有逃避。他承认自己错了,并且愿意改。
这就是帝王。
不是不会犯错,而是错了之后,知道怎么改。
那天晚上,赵匡胤把赵德华叫去偏殿。
父子俩对坐,沉默了很久。
“儿子,”赵匡胤开口,“这一仗,你学到了什么?”
赵德华想了想,说:“学到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要靠实力,靠准备,靠耐心。”
赵匡胤点点头。
“第二呢?”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二,父亲是个好皇帝。”
赵匡胤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您知道自己错了,并且愿意改。”
赵匡胤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儿子,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这次亲征。”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死了那么多人。王廷义,石汉卿,李怀忠,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士兵。他们都是朕的兄弟。朕对不起他们。”
赵德华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父亲,您没有对不起他们。他们是自愿跟着您打仗的。他们知道,打仗会死。可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他们相信您。相信您能带他们打下一个太平天下。”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信朕,可朕让他们失望了。”
赵德华摇头。
“他们没有失望。他们看见您哭了,看见您说‘我宁可得不到太原,也不忍心看着你们白白送死’。他们知道,您是真心疼他们的。”
“这就够了。”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德华的头。
“儿子,你长大了。”
赵德华笑了。
“是父亲教得好。”
开宝二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北边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南边的南汉还在蹦跶。刘鋹听说宋军在北边吃了败仗,更加猖狂,三天两头派兵骚扰道州。
赵匡胤没有动怒,只是派人去告诉李煜,让他再劝劝刘鋹。
李煜派人去了,又被刘鋹打了一顿板子赶回来。
消息传到汴梁,赵匡胤只是冷笑。
“等着吧。等朕腾出手来,有他好看。”
赵德华知道,快了。
南汉,是下一个。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德林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他想起德林问他的话。
“大哥,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它们一直在那儿,看着咱们。”
现在,德林也变成了星星。
在天上,看着他。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星空。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像是德林在眨眼。
“德林,”他在心里说,“大哥想你了。”
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凉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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