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德林之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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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五年的夏天,热得反常。
从六月开始,汴梁城就滴雨未下。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天上一动不动,烤得地上的石板都发烫。院子里的梅树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池塘的水位降了半尺,鱼王浮在水面上,张着嘴,喘得厉害。
赵德华站在廊下,望着那池塘,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慌。
最近一切都太平静了。朝堂上没人再提立太子的事,赵光义还是每天来喂鱼,几个弟弟都好好的。德昭读书用功,德林调皮捣蛋,德芳一天天长大,已经开始学着叫“大哥”了。
可他就是心慌。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来的路上。
“大哥!”
德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德华回头,看见十四岁的德林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只蜻蜓。
“大哥你看,我抓的!”
赵德华看了看那只蜻蜓,翅膀都折了,可怜巴巴地在他手里挣扎。
“放了它吧。”他说,“你看它多难受。”
德林撇撇嘴,还是把蜻蜓放飞了。蜻蜓歪歪扭扭飞了几步,落在梅树上,不动了。
“大哥,你怎么老是不高兴?”德林凑过来,仰着脸看他,“热吗?我给你扇扇。”
他说着,就用手给赵德华扇风。
赵德华笑了,摸摸他的头。
“没事。就是天热,闷得慌。”
德林点点头,又说:“大哥,明天我们去城外玩吧?城外有河,可以游泳。”
“不行。太危险。”
“那我让叔父带我去。叔父说他会游泳。”
赵德华心里一动。
“叔父跟你说的?”
“嗯。昨天我去池塘喂鱼,叔父说的。他说等天凉快点,带我去城外河里游泳。”
赵德华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
“好。”他说,“到时候大哥陪你去。”
德林高兴地跳起来,又跑开了。
赵德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赵光义要带德林去游泳?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事。
赵光义杀了赵匡胤,逼死赵德昭,害死赵德芳。
德林呢?
历史上,德林应该早就死了。在赵匡胤登基那年,他就该死了。
可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第二天,德林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德华正在书房里看书。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公子……三公子……三公子他……”
赵德华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怎么了?”
“掉……掉河里了……淹死了……”
赵德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记得一路上跑得很快,快得喘不上气,快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跑到池塘边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德林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赵光义蹲在他旁边,浑身也在滴水,正用力按他的胸口。
“德林!德林!”他喊着,“你醒醒!醒醒啊!”
赵德华冲过去,跪在德林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德林的脸。
冰凉。
他又摸了摸德林的手。
冰凉。
他把耳朵贴在德林的胸口。
没有心跳。
“德林……”他喊,“德林!你起来!起来啊!”
没有回应。
德林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赵光义还在按他的胸口,一遍一遍,按得手都在发抖。
“叔父,”赵德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别按了。”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德华……德华,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他……”
赵德华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泪水和河水。
“他怎么掉下去的?”
赵光义说:“我们在河边玩,他说要下去游泳,我不让。他趁我不注意,自己跳下去了。我下去救,可水太深,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赵德华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蹲下来,把德林抱起来。
十四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可抱在怀里,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昨天德林说的话。
“大哥,明天我们去城外玩吧?”
“大哥,你怎么老是不高兴?”
“大哥,我让叔父带我去。”
他想起德林放走那只蜻蜓时的样子。想起他给自己扇风时的样子。想起他听说可以去游泳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抱着德林,站起身。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
他一步一步,走回院子里。
走到梅树下,他停下来,把德林放在树荫里。
德林躺在那儿,脸朝着天,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赵德华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一动不动。
赵匡胤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躺在地上的德林,看着蹲在旁边的赵德华,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怎么回事?”他问。
赵光义跪在地上,哭着把经过说了一遍。
赵匡胤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德林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德林……”他喊,“德林……”
德林没有回应。
赵匡胤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那是赵德华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那个运筹帷幄的皇帝,那个从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父亲,此刻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抽痛。
他知道赵匡胤为什么这么伤心。
德林不是普通的皇子。他是赵匡胤最喜欢的孩子。他活泼,调皮,不怕他,敢跟他顶嘴,敢在他面前撒泼打滚。每次赵匡胤下朝回来,第一个跑出来迎接的就是德林。每次赵匡胤心情不好,第一个凑上去逗他笑的也是德林。
可现在,他躺在那儿,再也不会跑了,再也不会笑了。
赵德华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德林应该早就死了。
在赵匡胤登基那年,他就该死了。
可他还活着,活到了十四岁。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他穿越过来,改变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德林死了。
他的弟弟,死了。
德林的后事,办得很隆重。
毕竟是皇子,又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礼部拟了章程,翰林院写了祭文,和尚道士念了三天经。
赵匡胤亲自守灵,一夜没睡。
赵德华也守在那儿,陪着他。
灵堂里烛火通明,照得德林的棺椁一片惨白。赵德华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具棺椁,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德林第一次叫他“大哥”的时候。那时候德林才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大哥”叫成“大大”。他听了,笑了好久。
想起德林调皮捣蛋,把书房的砚台打翻了,墨水洒了一地。赵匡胤要打他,他跑到赵德华身后躲着,探出半个脑袋说:“大哥救我!”
想起德林和他一起去池塘边喂鱼。德林总是抢着扔馒头,扔得比鱼游得还快。他说:“大哥你看,鱼王抢到了!”
想起德林放走那只蜻蜓的时候。他放了,又有点后悔,噘着嘴说:“大哥,我是不是不该放?”
赵德华说:“你做得对。”
他笑了。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徐峰的话。
“你不是在改变历史,你是在成为历史。”
成为历史。
可历史里,没有德林。
德林在历史上,是早就死了的人。
他活了十四年,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自己穿越过来,改变了什么?
可如果他活着,是因为自己,那他的死,是不是也因为自己?
是因为自己让赵光义感到了威胁?
是因为自己拒绝当太子,让赵光义觉得有机可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德林的死,没那么简单。
守灵到半夜,赵德华忽然起身,走到赵光义面前。
赵光义也守在那儿,满脸憔悴,眼眶红肿。
“叔父,”赵德华开口,“我有话问你。”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他。
“你问。”
“德林是怎么掉下去的?”
赵光义愣了一下。
“我……我说过了。他自己跳下去的。”
“他为什么跳?”
“他说要游泳。”
“他不会游泳,你知道吗?”
赵光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去河边?”
赵光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德华,你什么意思?”
赵德华也看着他,目光灼灼。
“叔父,我只是想弄清楚。”
赵光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德华,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德林也是我侄儿,我看着长大的。他出事,我心里比谁都痛。”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满是真诚。
“可你不能怀疑我。我不会害他。”
赵德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张脸上,全是真诚。
可他知道,真诚是可以装的。
他见过太多真诚的脸,背后藏着刀。
“叔父,”他说,“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不通。”
赵光义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想不通就别想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他转身走开。
赵德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第二天,赵匡胤下旨,追封德林为舒王。
旨意拟好,送到中书省,却被驳了回来。
赵匡胤大怒。
“谁驳的?”
赵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陛下,是臣。”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如刀。
“则平,你什么意思?”
赵普说:“陛下,舒王之封,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他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追封一个王,有什么不合?”
赵普说:“陛下,皇子追封,当有例可循。太祖朝,皇子早夭者,未闻追封。太宗朝,皇子早夭者,亦未闻追封。三公子虽为陛下亲子,然年幼无功,追封为王,恐招物议。”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物议?什么物议?”
赵普说:“陛下,朝中已有人在传,说三公子之死,另有隐情。此时追封,恐坐实传言。”
赵匡胤的脸色变了。
“另有隐情?什么隐情?”
赵普摇头:“臣不知。但传言已起,不可不防。”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赵普退下。
赵德华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发寒。
另有隐情。
传言已起。
有人不想让德林被追封。
为什么?
因为德林的死,有鬼。
因为有人怕追封之后,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因为有人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那个人,是谁?
赵德华想起赵光义那张真诚的脸。
想起他说“我不会害他”时的眼神。
想起他蹲在池塘边,一遍一遍按德林胸口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忽然想吐。
那天晚上,赵德华又见到了徐峰。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徐峰走到他身边,坐下。
“想清楚了?”
赵德华摇头。
“没有。”
徐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徐峰,德林是怎么死的?”
徐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
赵德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绝望。
“真话。”
徐峰点点头。
“真话就是——你猜对了。”
赵德华的心,猛地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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