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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最后的光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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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马经纶多方奔走,终于获准来探监。

他隔着栅栏,看着里面的李贽。老人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正盘腿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

“李先生!”马经纶唤道。

李贽睁开眼,见是他,笑了:“经纶,你怎么来了?”

马经纶眼眶红了:“先生,弟子无能,救不了您……”

李贽摆摆手:“别这么说。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他起身走到栅栏前,与马经纶相对而坐。两人隔着栅栏,说了很久的话。

马经纶告诉他,外面的风声很紧。沈一贯一心想置他于死地,朝中那些卫道士也群起附和。他的书,正在被各地收缴焚毁。《焚书》《藏书》《初潭集》,一本一本地被投入火中,化为灰烬。

李贽听着,神色平静,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先生,”马经纶忍不住问,“您不心疼吗?那些书,是您一辈子的心血。”

李贽笑了:“心疼什么?书烧了,还可以再写。思想烧得了吗?”

马经纶怔住了。

李贽看着他,目光温和:“经纶,你要记住,我写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让它们流传千古,是为了让人想,让人醒,让人敢说真话。只要还有一个人读过我的书,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的话,我的思想就不会死。”

马经纶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三月十五日,消息传来:朝廷要押解李贽回福建原籍。

马经纶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福建远在千里之外,以李贽七十六岁的高龄,这一路折腾,非死即伤。他再次奔走,想设法营救,但四处碰壁。

他只好再次去探监。

隔着栅栏,他把消息告诉李贽。李贽听完,沉默了很久。

“经纶,”他忽然问,“你说,我今年多大了?”

马经纶一怔:“先生七十六了。”

“七十六了。”李贽喃喃道,“我年七十有六,死以归为?”

马经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大惊失色:“先生!您千万不要想不开!”

李贽摆摆手,笑道:“别担心。我只是问问。”

马经纶走后,李贽坐在草堆上,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泉州的童年,想起南京的官场,想起麻城的隐居,想起各地的讲学。想起徐峰,想起耿定理,想起沈默,想起焦竑,想起袁氏三兄弟,想起利玛窦。

他们都还在,或者曾经在。

只有他,要走了。

当天下午,狱卒送来饭菜。李贽吃了几口,放下碗筷,对狱卒说:“这位小哥,能否借我一把剃刀?”

狱卒一愣:“剃刀?李先生要做什么?”

李贽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笑道:“我这一头乱发,好多天没剃了。想剃一剃,清爽清爽。”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把剃刀来。

李贽接过剃刀,对狱卒说:“多谢小哥。你且去忙吧,我自己来就行。”

狱卒点点头,退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李贽一人。他握着剃刀,对着墙上那一小片水渍——那是他的镜子。镜子里,是一个清瘦的老人,光头,白须,目光平静如水。

心中自嘲:“没想到啊,还要带着记忆又自杀一次,这次死了,应该就是要回去继续当我的副局长了,好不容易重活了一次,也算是对当年的自己有了新的感悟,加之多了沈默等人的陪伴,这些年倒也是过得比前世来的精彩。”

他想起年轻时写过的一句话:

「壮士不忘在沟壑,烈士不忘丧其元。」

壮士,不害怕死在荒野;烈士,不害怕丢掉头颅。

他李贽,这辈子,做不了壮士,也做不了烈士。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个——真人。

做真人,说真话,死真死。

他握紧剃刀,闭上眼睛。

狱卒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觉得不对劲,推开门一看,顿时惊叫出声。

李贽倒在血泊中,喉咙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剃刀掉在一旁,刀刃上满是鲜血。

“来人啊!来人啊!”狱卒尖叫着跑出去。

等狱医赶来时,李贽已经断了气。他躺在草堆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血染红了稻草,染红了衣衫,染红了那片他躺过的地。

狱医检查伤口,发现那一刀割得很深,很准,几乎是一刀毙命。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要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李贽走了。

走得很干脆,很决绝,很——李贽。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说“妖孽终于自毙”。有人扼腕叹息,说“一代奇才就此陨落”。更多的人,是沉默。

马经纶听到消息,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他冲进牢房,跪在李贽的遗体前,失声痛哭。

“先生!先生!您为什么要这样……”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狱卒们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哭够了,马经纶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狱卒说:“李先生的遗体,我要带走。”

狱卒为难:“这……这是朝廷要犯……”

马经纶冷冷地看着他:“李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朝廷还要怎么样?”

狱卒不敢再说什么。

马经纶把李贽的遗体带回他在通州的住所,亲手为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衫。然后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把李贽安放在里面。

他要为李贽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三月十八日,通州北门外,马寺庄迎福寺侧。

一座新坟,静静立在荒野之中。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李卓吾先生之墓」

没有官职,没有功名,只有这个名字。

马经纶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纸灰飘飘扬扬,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杨定见也来了。他从麻城赶来,一路奔波,终于赶上了老师的葬礼。他跪在马经纶旁边,泪流满面。

“先生……”他喃喃道,“您走好。弟子一定会把您的书传下去。一定会的。”

纸钱烧完了,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马经纶站起身,望着那座简陋的坟,轻声道:“李先生,您这一生,值了。”

杨定见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血红。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荒野,吹过那座新坟,吹过那两个站立的人。

一切都结束了。

但一切,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很多年后,有人来到通州,找到了那座坟。

坟已经荒芜,木牌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野草。但当地的老人都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叫李贽的人。

他们说,那个人是个疯子,也是个圣人。他写的书被烧了,但他的思想传了下来。一代又一代,传到了今天。

那个人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翻开,轻声念道:

「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念完,他把书放在坟前,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那座小小的坟上,洒在那本书上。

书页被风吹动,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两个大字:

《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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