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最后的光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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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春。
济宁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刚过,运河两岸的柳树就绿了,嫩黄的柳絮飘飘扬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李贽坐在南池书院的精舍里,面前摊着一部《王文成公全书》。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应山东巡抚刘东星之子刘用相之邀,来济宁讲学,顺便编两部书——《阳明先生道学抄》和《阳明先生年谱》。
王阳明,字伯安,号阳明,谥文成,是当世公认的“心学大师”。他的“致良知”之说,风行天下,影响深远。李贽对王阳明十分推崇,曾多次说:“阳明先生,真圣人也。其学直指本心,不假外求,与吾心同。”
此刻,他正对着王阳明的《传习录》出神。旁边摊着几部史书,《明儒学案》《皇明名臣言行录》,还有王阳明的文集、奏疏、书信。他要把这些材料一一梳理,编成一部完整的“道学抄”——也就是王阳明学说的精华摘录,再加一部年谱,记录他一生的行迹。
杨定见在一旁磨墨,不时探头看看老师写了什么。
“先生,”杨定见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对阳明先生这么推崇?”
李贽放下笔,想了想,缓缓道:“因为他讲真话。”
“真话?”
“对,真话。”李贽道,“程朱那一套,讲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把人框得死死的。可阳明先生不一样,他讲‘致良知’,讲‘心即理’,讲‘知行合一’。他说,人人心中都有良知,只要把这良知发挥出来,人人皆可为圣贤。”
他顿了顿,又道:“这话,我爱听。”
杨定见若有所思。
窗外,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桃花花瓣,飘飘扬扬,落在窗台上。
万历二十八年夏,《阳明先生道学抄》和《阳明先生年谱》完稿。
刘用相读了书稿,大为赞赏。他亲自作序,序中写道:
「卓吾先生以心学之心,解阳明之学,两心相契,如镜照镜。此书一出,读阳明者当有新悟,学心学者当有新得。」
李贽却摇头:“过誉了。不过是为前人做嫁衣而已。”
他在济宁又住了两个月,一边修订旧稿,一边继续写新篇。这些年四处漂泊,文稿散落各处,他想趁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尤其是那部《藏书》,已经刻印了,但还有一些补充和修订。
刘用相知道他在整理《藏书》,便问:“先生的《藏书》,何时能再版?”
李贽叹道:“快了,快了。只是还有些人物,要重新斟酌。”
“哪些人物?”
“比如朱夫子。”李贽道,“世人都把他捧上天,可我觉得,他也有错的地方。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把四书解释得死死的,不许人有半点质疑。这不对。”
刘用相沉吟道:“先生此言,恐怕会惹众怒。”
李贽笑了:“我李贽这辈子,什么时候不惹众怒?”
万历二十八年秋,李贽离开济宁,返回麻城。
一路上,他路过不少地方,遇到不少故交。在南京,焦竑请他喝酒,两人谈了一夜。在苏州,袁氏三兄弟陪他游山玩水,流连忘返。在杭州,一群士子围着他问学,一连讲了三天。
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藏书》的修订。
这部书,是他一生心血所系。从万历初年开始写,到如今二十多年,六易其稿。如今终于刻印了,但他总觉得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有些人物评价,还可以更精准;有些史料引证,还可以更详实。他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再修订一遍。
回到麻城,已经是冬天。龙潭湖结了冰,芦苇枯黄,一片萧瑟。芝佛院还是老样子,几间禅房歪歪斜斜,佛像金漆剥落。杨定见把禅房收拾干净,点上炭火,让老师安顿下来。
李贽坐在熟悉的禅房里,望着窗外的龙潭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耿定理,想起那些年在这里彻夜长谈的日子;他想起沈默,想起那个在临川老家送别的清晨。故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在这里。
“定见,”他忽然道,“你说,我还能活几年?”
杨定见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李贽笑了:“随便问问。我七十四了,够本了。”
杨定见眼眶一红:“先生别说这种话。您还要写很多书,还要讲很多学,还要……”
“还要挨很多骂?”李贽打断他,哈哈大笑,“对,还要挨很多骂。那些卫道士,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我要是死了,他们该多高兴?”
杨定见不知该说什么。
李贽拍拍他的肩:“别担心。我李贽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万历二十九年,李贽在麻城度过了一个平静的春天。
他每日读书写书,偶尔有学生来访,便讲讲课。耿定向虽然死了,但他的门人还在,时不时上书弹劾,要求驱逐李贽。但地方官知道李贽名声太大,不敢轻易动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贽不在乎。他继续写他的文章,修订他的《藏书》。
这年夏天,他收到一封信,是焦竑从南京写来的。信中除了问候,还提到一件事:
「先生,朝中近来有变。沈一贯入阁,为首辅。此人城府极深,与东林诸公不合。闻其对先生之书颇为不满,恐有动作。望先生小心。」
李贽读完信,沉默良久。
沈一贯,字肩吾,号龙江,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如今官居首辅。此人才干出众,但心胸狭窄,与东林党人势同水火。李贽的书,在东林党人中颇受欢迎,沈一贯自然看不顺眼。
杨定见见老师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怎么了?”
李贽把信递给他。杨定见读完,脸色也变了:“先生,这……这怎么办?”
李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龙潭湖,缓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万历三十年春,风暴终于来了。
二月,礼部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
奏疏写得狠辣,字字诛心:
「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偶,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不可不毁。」
「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
「迩来缙绅士大夫,亦有诵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数珠,以为律戒;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于禅教沙门者,往往出矣。」
「望敕礼部,通行各省,将李贽刊行诸书,并搜简其家未刻者,尽行烧毁,毋令赂祸后生,世道幸甚。」
这封奏疏,把李贽骂得一无是处。什么“挟妓女白昼同浴”,什么“勾引士人妻女”,全是污蔑之词。但沈一贯要的就是这个——罪名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置他于死地。
万历皇帝接到奏疏,看了几眼,便批了八个字:
「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着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尽行烧毁,不许存留。」
圣旨一下,缇骑四出。
二月二十三日,通州。
李贽不在麻城。去年冬天,他应好友马经纶之邀,来通州小住。马经纶是万历十七年进士,曾任御史,因得罪权贵被罢官,闲居通州。他久慕李贽之名,特意请他来讲学。
这天下午,李贽正在马家书房里写文章。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杨定见在一旁抄稿,马经纶坐在对面,三人各得其乐。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大门被撞开,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
“李贽何在?”为首的百户厉声喝道。
李贽缓缓放下笔,站起身,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神色平静:“我就是。”
百户一怔。他原以为这个名满天下的“异端”,会是个面目可憎的狂徒,没想到只是个清瘦的老人,光头,布衣,目光温和,毫无惧色。
“奉旨拿你!”百户一挥手,“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把李贽按住。杨定见扑上去想护住老师,被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马经纶怒喝:“你们干什么?李先生犯了什么罪?”
百户冷笑:“‘敢倡乱道,惑世诬民’,这罪够不够?”
马经纶愣住了。
李贽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杨定见说:“定见,别怕。我早说过,这一天迟早会来。”
杨定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先生……”
李贽笑了笑,转身跟着锦衣卫走了。
通州狱中。
牢房阴暗潮湿,墙角长满青苔,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李贽坐在草堆上,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坐牢,而是在自家禅房里打坐。
狱卒们对他还算客气。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又是名满天下的人物,不敢太放肆。有个年轻的狱卒甚至偷偷问他:“李先生,您的书我读过,写得真好。您为什么要写那些书?”
李贽笑了:“因为我想说真话。”
狱卒不懂,但点了点头。
夜里,李贽躺在草堆上,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冷冷地闪着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龙潭湖边,他也这样望着夜空。那时耿定理还在,两人彻夜长谈,论学论道,不知东方之既白。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轻声吟道:
「名山大壑登临遍,独此垣中未入门。
病间始知身在系,几回白日几黄昏。」
狱卒在门外听见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苍凉而平静,像风过竹林,像水流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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