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藏书千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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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是老宅,青砖黛瓦,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管家领着李贽穿过院子,来到后堂。
后堂里,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贽走近,看清了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和。
“沈兄。”李贽轻声道。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宏甫……你来了。”
李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有温度。
“我来了。”
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不舍,有释然。
“宏甫,”他缓缓道,“你还记得吗?嘉靖三十九年,我们在徐阁老府上第一次见面。”
李贽点头:“记得。那时你刚从翰林院出来,意气风发。徐阁老说,这是沈默,新科礼部尚书,我的门生。”
沈默笑了:“那时我才三十多岁,什么都不懂。而且年轻气盛,一心想要整倒严嵩。后来严嵩是倒了,但是谁知道,后面还有那么多事。”
李贽也笑了:“是啊,谁知道呢。”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宏甫,”沈默忽然道,“我这辈子,值了。”
李贽看着他。
“我做过官,当过首辅,推行过新政,扳倒过奸臣。”沈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见过太多人,经历太多事。有得意的,有失意的;有高兴的,有难过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都值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贽:“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多陪你走几年。你的路还长,我却要先走了。”
李贽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热。
“沈兄,”他轻声道,“你走好。后面的事,有我。”
沈默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沈默走了。享年八十。
李贽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天亮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在翰林院修书馆里对饮,窗外也是这样的晨曦。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
来日,并不方长。
第二天,徐峰来了。
岁月的沧桑似乎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直裰,依旧悄无声息地出现。李贽正在灵堂里守着,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徐先生。”李贽起身。
徐峰走进来,在沈默的灵前站定,默默地看着那具棺木。许久,他轻声道:“他走了。”
“走了。”
徐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吗,他本来不该活这么久的。”
李贽一怔。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万历八年就该死了。”徐峰道,“旧疾复发,操劳过度,六十二岁就走了。但他主动让位给张居正,退居幕后,不再那么操劳,反而多活了十八年。”
他看着棺木,眼中带着感激:“这十八年,是他赚来的。也是我们帮他赚来的。”
李贽怔怔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徐先生,”他问,“你这次来,是……”
“送他。”徐峰道,“顺便,也看看你。”
他看着李贽,目光深邃:“你应该都想起来了吧,李局长。”
李贽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我在想,我应该在这段时间里面把历史走完”
徐峰有点心疼,“你还要继续走。你的路还长,还要写很多书,还要挨很多骂,还要受很多罪。但你要坚持住,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
李贽沉默。
徐峰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他。
李贽接过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藏书》。
“这是你写的,”徐峰道,“但还没最后定稿。我帮你校了一遍,有些错字,有些漏句,都改过来了。你自己再看看,没问题就可以刻印了。”
李贽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批注,每一处改动都细致入微。
他抬起头,看着徐峰,眼眶又热了。
“徐峰……”
徐峰摆摆手:“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具棺木,轻声道:“沈默,走好。”
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里。
李贽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万历二十六年秋,李贽回到南京。
他继续修订《藏书》,把徐峰校过的那份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改了一些地方,加了一些注释,最后定稿。
《藏书》,六十八卷,收录了从战国到元朝的历史人物八百多人。他按照自己的标准,重新给他们分类:有“圣贤”,有“名臣”,有“儒臣”,有“武臣”,有“贼臣”,有“叛臣”。
那些被传统史书捧上天的,他可能打下去。比如程颐、程颢、朱熹,他直接归入“儒臣”,还加了很多批评的按语。
那些被传统史书骂得狗血淋头的,他可能扶起来。比如秦始皇,他称之为“千古一帝”,在按语中写道:
「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比如武则天,他称之为“圣后”,写道:
「政由己出,明察善断。当时英贤竞为之用,不似后世妇人,但知深宫闭户而已。」
比如冯道,五代时历事十一位皇帝,被传统史书骂为“无耻之尤”。李贽却为他翻案,写道: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道之事君,非为君也,为民也。历事数姓,不废民政,此其所以为道也。」
这些观点,每一个都是在捅马蜂窝。
杨定见看着书稿,心惊肉跳:“先生,这书要是刻印出去,那些人非疯了不可。”
李贽笑了:“让他们疯。我李贽这辈子,就是来捅马蜂窝的。”
万历二十七年春,《藏书》在南京秘密刻印。
书印得不多,只有几百本,但一问世,便引起轩然大波。那些卫道士们暴跳如雷,骂李贽是“千古罪人”,骂《藏书》是“妖书”,要求朝廷严查严办。
但李贽不在乎。他坐在秦淮河畔的小院里,看着窗外的柳絮飘飘,对杨定见说:
“定见,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书,挨了很多骂。有人说我是异端,有人说我是妖孽,有人说我该下地狱。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顿了顿,又道:“因为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真话,总要有人说。我不说,谁来说?”
杨定见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红了。
“先生……”
李贽摆摆手,笑道:“别哭。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不迟。”
窗外,柳絮飘飘,春光正好。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报恩寺的晚钟。
李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吟道:
「平生心事向谁论,白眼青天自掩门。
千古是非留待我,一腔热血付乾坤。」
杨定见站在他身后,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老师的故事,还没有完。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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