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四课·讲用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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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有一问。”
“问。”
“若人人都是冲着位子来的,”李世民说,“那这世上,可有冲着人来的?”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皇帝。
有。
朕这院子里就有几个。一个二十一岁的宫女,一个四十一岁的内侍,一个五十二岁种菜的。
还有一个每旬来两趟、进门先抢热汤碗的老家伙。
可这些人给不了你天下。
能给你天下的人,一定是冲着位子来的。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
李渊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有。”李渊说。
“谁。”
“你母亲。”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
殿里静了。
窦氏。
大业九年死的,四十五岁。死的时候李世民十六。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窦氏是唯一一个在李渊落魄时没说过一句抱怨的人。杨广不待见李渊那几年,是窦氏一句一句劝下来的。
窦氏死的时候李渊哭了三天。
窦氏要是活到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纸上那道墨痕。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
“儿臣今日不记了。”
“为何。”
“记不下去。”
李渊没有勉强。
“那就不记。”
李世民把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亲。”
“嗯。”
“儿臣今日来,本还有一事要说。”
“说。”
李世民抬起头。
“年内出宫的事。”李世民说,“儿臣本想择在十二月二十六。”
李渊的手在杖头上停住。
“本想?”
“中书省今日拟了单子。”李世民说,“十二月二十六,有司要备明年正月元日大朝的仪注,六部俱在。二十七、二十八,考课。二十九,封印。”
“三十呢。”
“除夕。”
李渊没说话。
“正月初一到十五,”李世民说,“儿臣一日都腾不开。”
殿里安静下来。
李渊坐在案后,手放在膝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压实。
腾不开。
这次连意外都不用了。
这次是日程表。
最文明的一种拦法:不摔你,不下雨,不造反。就是把一张排得满满的日历摆在你面前。
你能怪谁?怪元日大朝?怪考课?怪封印?
你怪不了。这些事一件都不能不办。
“朕知道了。”李渊说。
“父亲。”
“朕说朕知道了。”
李世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跪下了。
“儿臣失信两次。”
“起来。”
“儿臣……”
“朕说起来。”李渊的声音大了一点,“你跪着有什么用。你跪着,日子就腾出来了?”
李世民没起。
李渊看着跪在下头这个人。
李世民在跪什么。
不是在跪失信。是在跪那件连皇帝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十一月二十三那天,李世民一只脚踩上了马镫。今天拟了个日子,日子被公文吃掉了。
李世民心里也在犯嘀咕。
不敢说出来。皇帝不能说“朕觉得有股邪劲儿在拦着”。
所以跪。跪是唯一能表达的法子。
李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起来。”李渊说,第三遍,声音软了,“正月十六之后,你再说。”
李世民抬起头。
“正月十六。”
“对。”李渊说,“朕等到正月十六。”
“若正月十六又……”
“那就二月。”李渊说,“朕不急。”
朕急死了。
可朕不能让李世民看出来。
李世民要是看出来朕急,只会更急。越急,那东西越来劲。
这半年朕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东西专挑要紧的时候下手。你越是把一件事看得重,它拦得越狠。
那朕就装作不重。
李世民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
“路上慢点。”
“喏。”
那件大氅在门外的风里掀起一角,人下了台阶。
走到院子中间,李世民忽然停住了,回过头。
“父亲。”
“又怎么。”
“今夜风大。”李世民说,“父亲进去吧。”
李渊没动。
李世民站在院子中间,看了李渊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李渊在门口站着,看着那个背影出了院门。
今夜风大。
一个皇帝走到半路上回头,跟当爹的说这句话。
这句话什么用都没有。
可这半年朕听过的所有话里,这一句最像儿子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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