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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叩拜与征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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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扣着裙子。

布拉赫奈宫里也有人跪。大臣见了哥哥要跪,使节见了哥哥要跪,逢年过节,宫门外的百姓隔着三道门也要跪。可那是跪一个坐在眼前的人,坐在那把镶了象牙的椅子上,戴着冠,看得见脸,喘着气。

这里的人跪的是一片天。

是几千里外一个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人。

这些人刚还拿银勺子敲着鱼子碗说,这一碗在塔纳够买三个奴隶。说完一桌子人哈哈大笑。那个胖子,刚还在讲修士怎么在沙漠里教小姑娘关魔鬼。

现在他们的额头全贴在地上。

没有人叫他们跪。

那个穿灰袍子的人只说了两句话。

指甲隔着裙子,掐进了自己的腿。

玛丽亚不是没见过拉丁人拜教皇。去年复活节,加拉塔这边的方济各会堂子里做弥撒,钟声隔着金角湾传过去,她站在宫墙上听过。可那是在教堂里,有圣像,有蜡烛,有神父领着念经。

这是在一张摆着烤羊腿的长桌底下。

她看着那件灰袍子的后背。

他背对着她,冲着西边站着,一动不动,影子拖在地上,从她的椅子脚底下一直拖到喷泉边。满地的人就趴在他的影子两边。

外袍底下,那本书的书角硌着肋骨。

她读过这个人写的字。读过不下二十遍。

她听过的更多。

城北那个犹太人的旧货铺子,老板一边称她的珍珠耳坠,一边跟她讲过西边的事。说那位教皇在大洪水来时卖船票,船票分三档,一百金币一个人,三百金币一家人,一千金币连家带仆从十口。买得起的上岛,买不起的留在岸上等死。

宫里来过一个威尼斯商人,喝多了,在偏殿外头跟皮拉内斯吹牛,说法兰西那边闹饥荒那年,阿奇亚尤利家的粮仓满得往外淌麦子,就是不开。等黑面包涨到三十个铜板一块,城外头开始有人吃孩子了,才开仓。开仓那天,街上的人跪着喊他先知。

还有苏格兰。

一整个姓布鲁斯的家族,男人女人,连还在吃奶的,没留一个。那个威尼斯商人讲到这儿,自己都不笑了,把杯子放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还有条顿骑士团。一百多年没人打得动的骑士团,让一排铁管子轰没了。

还有英格兰国王,好好一个打赢了克雷西的人,死在自己的家门口。

一个慈悲的人,不会把船票分成三档卖。

玛丽亚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又压一遍。

她身后,西奥多咳了一声。

很轻。

她没理。

见乔瓦尼坐回座位,院子里的人也纷纷起身坐回原位。

玛丽亚站了起来。

“你们的圣座,”她说,“不是因为爱。”

刚坐回去的人又全扭过头。

“殿下……”西奥多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不是因为爱。”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是冲着那件灰袍子,“马可,阿奇亚尤利派你来,是为了征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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