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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隔水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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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克船很小。

一根桅杆,帆没升,四个桨手两边各坐两个,桨叶又窄又长,划起来不出什么声。船尾搭着一个小舱,舱顶是油过的帆布,三面木板,一面挂帘子,帘子外头还有一道薄木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舱里。

玛丽亚·帕莱奥洛吉娜把两条腿蜷在软垫上,背靠着舱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书皮是深褐色的小牛皮,烫着一行希腊字:大卫圣咏集。

里头却不是诗篇。

里头的字是拉丁文。笔迹细,挤,一行压着一行,抄的人大概舍不得纸。页边上还有另一种笔迹,墨淡一些,是谁读的时候随手写的批注,有的写“妙”,有的写“谬”,有一处写了个“魔鬼”,后来又被人拿墨涂掉了一半。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乔瓦尼如是说》

船晃了一下。

她拿手按住书页,没让它翻过去。

舱外,有个桨手在哼歌,哼的是渔夫的调子。水从船底下滑过去,咕噜噜的。

她低头接着读。

“上帝把理性给了人。给了,就是人的了。一个人若把它锁进箱底,只在礼拜日拿出来擦一擦,那他欠上帝的,比一个从不进教堂的人还多。”

这一句她读过很多遍了。读第一遍的时候,她把书合上,在宫里那条长廊上走了一个来回,回来又打开,又读了一遍。

翻过一页。

“人们说,女人的手是用来纺线的。我见过女人的手。纺线的手能分清一万根丝的粗细,能记得每一匹布欠了谁多少钱。能记账的手,就能管家。能管家的手,为什么管不了一座城?”

页边有那个淡墨批注:谬!

她拿指甲把那个“谬”字刮了一下。刮不掉,纸都起毛了。

她笑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那天在布拉赫奈宫的偏殿里,她站在帘子后头,听着哥哥跟几个大臣商量给威尼斯人回信的措辞。他们为一个词吵了一个小时。

该写“恳求”还是写“商议”。皮拉内斯说写“恳求”太丢人,另一个说写“商议”威尼斯人会以为咱们还有本钱。

她在帘子后头想,两个都不对。该写“提醒”。提醒威尼斯人,海峡要是落到突厥人手里,他们在塔纳的盐,在卡法的皮子,在亚历山大的胡椒,一样也运不回去。

怎么能是我们求他们,他们本来就离不开这道海峡。

她没说。

她没有位置说。

后来那封信写的是“恳求”。

威尼斯人回了价钱。

船又晃了一下,这回晃得大,舱顶的帆布哗啦响了一声。

她把书举高了一点,防着溅进来的水,眼睛还落在纸上。

再往后翻,有一节讲星星。

“跪着的人,只看得见地上的砖。你站起来,抬起头,才看得见星辰怎么走。星辰怎么走,不是因为谁跪得久。是因为它本该那样走。”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折完,又后悔了,把那个角抹平。抹不平,留了一道印子。

这本书是在城北一个犹太人的旧货铺子里换来的。

铺子老板说是从威尼斯船上下来的,一个水手拿它抵了酒钱。她拿一对珍珠耳坠换的。老宦官陪她去的,站在铺子门口,背对着她,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

回宫的路上,老宦官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那对耳坠,是先皇后留下的。”

她说:“我知道。”

老宦官就不说了。

在这座城里,这本书是禁书。

去年冬天,圣索菲亚门口当众烧过一回。烧的是一捆从加拉塔偷运过来的抄本,有这一本,还有别的几本拉丁人的书。牧首站在台阶上,看着火烧完,说了一句话。

“拉丁人的教皇用金币买下了西方,如今又想用一支笔买下我们的灵魂。”

底下几千人跟着喊阿们。

她那天也在。站在人群后头,罩着一顶面纱,跟着人群画十字。

翻到快末尾的地方,有一节很短,夹在讲账目和讲法律的两节中间,跟前后都不挨着。

“我在阿维尼翁的圣坛前站过,在巴黎的圣坛前站过,在布拉格的圣坛前站过。人们在每一座圣坛前为我点灯。我数过那些灯。没有一座圣坛是为我建的。”

她每回读到这里,都要停住。

批注的人在这一段旁边什么也没写。连“谬”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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