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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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两边都灭了?”
巴尔托洛斜他一眼。
“两边都灭了,神父,你就念经吧。”
卢卡噎了一下。
“我不是神父。”
“你那身袍子底下露着十字绳呢。”巴尔托洛转身走了,“在我船上,露着十字绳的都是神父。”
卢卡低头,把皮绳往领子里又塞了塞。
乔瓦尼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船头。
水的颜色变了。黑海那边是暗的,发青,沉。这一段水是蓝的,蓝得发亮,底下有股劲在往南扯,船身被扯得往一边偏,舵手在后头骂了一声,把舵往回扳。
两岸近了。
能看清岸上的人家。一溜土墙,几间石头屋子,屋顶上晒着鱼干。一个女人在坡上赶羊,羊挤成一团往下走,她手里那根棍子一下一下敲在羊屁股上。
再近一些。
水里冒出一个黑脊背,弯一下,沉下去。隔了十几步又冒出来一个。
“海豚。”莉莉丝说。
她从船尾走过来,站在乔瓦尼左后方半步。
“你认得?”
“船上那个划桨的说的。”她说,“他说这东西跟着船走,船就不翻。”
“你信吗?”
“我数了。”莉莉丝说,“跟了七个。”
“七个够不够?”
莉莉丝想了想。
“船没翻。”
……
“烟!”
桅杆顶上那个望风的小子伸着胳膊,往西南边指。
船上的人全扭过头去。
西南边那片陆地,色雷斯那边,一道一道矮山连着往远处退,退到最远那道山脊上,立着一根灰柱子。
直的。细的。从山顶上拔起来,一直拔到天上,到顶上才被风吹歪了一点。
“又烧了。”一个希腊水手说。
他四十来岁,光着两条胳膊,左胳膊上刺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鱼。他把手里的缆绳往桩子上一绕,盯着那根烟柱子。
“那是哪儿?”卢卡问。
“看不见哪儿。”水手说,“那是烽火台。一个山头传一个山头,从加里波利那边一路传过来的。”
“加里波利不是在南边那道海峡口上?”
“是啊。”
“那么远也传得过来?”
“传得过来。”水手把脸转回来,看了卢卡一眼,“烟一起,那边山头上的人看见了,点自己的;再那边山头上看见了,再点。半天就传到城根底下了。皇帝站在城墙上一看,就知道突厥人又出来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水手没答。
他朝海里吐了口唾沫。
“知道了,城外的人就往城里跑。”巴尔托洛在舵楼上接了一句,“城里的人就往码头跑。码头上的人就往船上挤。你们一会儿下了船就知道了。”
乔瓦尼看着那根烟。
烟柱子底下的山是灰的,山上的树是灰的,天也是灰的。一根灰的东西立在一片灰的东西中间,要不是望风的小子喊了一嗓子,谁也看不出来。
“它烧多久?”他问。
“一天。”水手说,“有时候两天。烧完了,就有一个村子没人了。”
……
船拐过一道岬角。
水面一下子宽了。
右舷,一道城墙沿着坡往上爬,一层叠一层,墙头上的垛口一个挨一个。墙后头是屋顶,红的,灰的,挤成一片,再往后,坡顶上,一座穹顶压在所有屋顶上头。
圆的。大的。
下午的日头斜照过去,穹顶的一边是亮的,一边是暗的。
船上没人说话。
连那个刺鱼的希腊水手也站直了,右手抬起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从右肩点到左肩。
卢卡看了一眼,手抬到一半,停住,又放下了。
拉丁人画十字,是从左往右。
乔瓦尼一直看着那座穹顶。
“那就是圣索菲亚?”卢卡压低嗓子。
“嗯。”
“比阿维尼翁的……”
“大。”
卢卡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船从穹顶底下滑过去,进了一道窄窄的海湾。湾两边全是码头,全是船,全是人。
左舷北岸那一片坡上,另起了一道墙,墙比对岸的新,石头颜色白一些,墙头上插着旗子,白底红十字。
热那亚的旗。
墙里头,一座圆塔从屋顶堆里拔起来,顶上尖尖的。
“加拉塔。”巴尔托洛从舵楼上下来,把酒壶塞进腰带里,“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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