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正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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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早起,灶台冷着,案板上还留着昨晚包饺子的面粉印子,没有擦。小王睡到了天亮才醒,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声、鸟叫、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像是在替这座山把昨天没放完的响动慢慢放完。他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去厨房,先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细碎结晶。
水仙花开了。沈溪把那盆水仙放在石桌中央,花苞裂开了两朵,花瓣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黄,香气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才找到出口。她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碰花,转身进屋了。
小王把灶台重新烧热,煮了一锅粥。小米的,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他端到石桌上,没有叫谁,自己先喝了一碗。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水仙,看着那些还没开的花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坐在这里,也是在等什么,只是去年等的东西和今年不同。
周晓也起来了。他没有吃粥,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枣树根旁边,在矿石上方的土层前面蹲下来。他没有拨开土,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石桌上,也坐下了。
郑楠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很亮了。他在石桌边坐下,端过那碗粥,没有立刻喝。他先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矿石上方的土层,最后看了一眼那盆水仙,才低头喝粥。粥不烫了,温度刚好入口。他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枣树下。
矿石还是和昨天一样,表面那层光均匀地亮着,不刺眼,不暗淡,像是也在过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着人来看。他没有去碰那块矿石,也没有拨开土。他只是蹲在那里,像往年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蹲在地头看麦苗返青的老农一样,看完之后站起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泥,转身回屋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但光线已经变软了。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那粒光在枝头亮了,像是在和地下的矿石对望。没有人去惊动它们,也没有人去看它们。它们自己在交流,那声音太轻,只有山才能听到。
正月初五,破五。天还没亮,小王就起来烧了一锅水。他把案板上的面粉印子擦干净,重新和了一团面,醒着。他站在案板前面,没有急着包饺子,手撑着案板边沿,像是在等什么。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院子里的地砖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那盆水仙又开了两朵,花苞已经全部绽开了,花香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像是替整个院子把憋了一冬天的话吐了出来。
小王开始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加了虾皮。他包得不快不慢,褶子一个一个压过去。周晓从屋里出来,没有开口,走到案板旁边,拿起擀面杖,把醒好的面擀成皮。两个人在厨房里,没有人说话,案板上传来面皮被擀开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饺子下锅的时候,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窗玻璃糊了一层白。小王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饺子在水里翻滚,用漏勺轻轻推了推。他煮好之后,装了两盘,一盘端到石桌上,一盘端到枣树根旁边,放在矿石上方的土层旁边。热气从饺子皮上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没有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老吴已经坐在石凳上了,他面前放着一碟醋。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没有说好吃不好吃,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了一个。沈溪也下来了,她端着水仙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朝着枣树的方向。
周晓站在院墙边,腰后两把刀,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也在等什么。他吃完之后把空碗放回石桌上,没有走开,在原地站着。他站到饺子的热气散尽,才转身回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不动了。但他今天站在那里,让风把自己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也在等雪融化,等空气变软,等某些东西从土里冒出头来。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枣树的影子在院子里移动,从西墙慢慢移向院门。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破五的饺子吃完了,水仙花正在盛放,春天的气息还没有到来,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它在往这个院子走,脚步很轻,像一个人的手无声地搭上窗户。而院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它会来的,今年比去年更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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