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夜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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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了一整天的钻机,终于在傍晚六点过后慢慢停了。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听着那声音从尖利变回沉闷,从沉闷变回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咽下去了。那台钻机没有拔出来,它只是停在了原位,让钻头停在那个被磨了整整一天的位置上,不往下走,也不往上提。左面的快艇没有离开,右面的快艇也停在原处,像两艘被遗弃的船,在暮色里慢慢变暗。
周晓从厨房里出来,腰后两把刀。他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路走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是从院门出去的。小王在案板前面擀皮,擀着擀着,手里的擀面杖就慢下来了。他听到了周晓的脚步声,从石阶一步步往外走,没有停顿。他没有追出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案板前面站了很久,听着那脚步声响了好久。
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拧到那个频段,滋滋啦啦的底噪里,没有引擎声,没有人说话。他没有关收音机,让它开着。他怕那些人突然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不在听。
李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走到石凳边,没有坐下。夜里的海面很安静,周晓走了一阵了。她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夜里的动静传给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风吹过芦苇的声音,还有一个人走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周晓走得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踩进地里去。
她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她咽下去,茶从喉咙滑到胃里,凉了一路。
沈溪从楼上下来,手里没有端着那盆仙人掌。她在石凳上坐下,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把目光定在枣树的方向,说周晓去找他们了。李玉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和沈溪看着同一个方向。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玉佩。他在石凳上坐下,把玉佩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浅金色的,暗了,但没有灭。周晓在往海边走。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玉佩。玉佩在震,很轻,和周晓的脚步声一个频率。他抬起头看着那粒光,它也知道周晓在走。
陈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有抱观音莲。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粒光,说周晓走远了,快到海边了。他在等周晓回来看到了什么。他坐在那,把那句话和夜色一起咽进肚子里。
周晓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路从碎石变成沙土,从沙土变成礁石,最后到了海边。那三艘快艇在远处的水面上漂着,甲板上的灯没有开,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进夜色里。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没有立刻靠近。他在看那三艘快艇的轮廓,看它们之间的距离,看它们有没有人在甲板上走动。它们很安静,像是熄了灯等什么人。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引擎声,是脚步声,从更远处传来,穿过那些礁石的缝隙,正在靠近——不止一个人。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定在远处的水面上,用耳朵去辨认那些脚步声的方位和数量。三个人,从岸上来的,速度不快,但脚步很实。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查看情况的。他翻墙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刀,但第二把刀还在腰后。他没有动,蹲在那里,等着那三个人靠近。
那三个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沙土,像是在找什么痕迹。另一个人站得直一些,目光扫过海岸线,扫过那些礁石,扫过周晓藏身的那块大石头。他没有立刻移动,直到听到第三个人往他这边走了一步。他才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人。
月光没有照亮他们的脸,但他看得到那些轮廓,从他们站立的位置与姿态来看,他们身上有一种常年在野外作业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那三个人也停下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被那个沉默拉近了一点。
第一个人先开口了,说的是外语,语速很快,像是在问什么。周晓听不懂,他没有回答。第二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靠近他。周晓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足够他转身跑开的距离,但他没有跑。第三个人把手伸进口袋里,像是在拿什么东西。周晓看到那个动作的同时,郑楠的玉佩在他胸口震了一下。
那第三个人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是手电筒。光柱打过来,打在周晓的脸上,他被照得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闭眼。那三个人看到了他的脸,他也在手电光的余晖里看到了他们的脸——晒得黝黑的,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胡茬,眼睛里有那种长期在海上作业的人特有的疲惫和警觉。他们是那三艘快艇上的人,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查看为什么钻机磨了一整天都磨不进去的。
第一个人又开口了,换成了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你是谁?”
周晓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退到了那块大石头的边缘。那三个人没有追,也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用手电筒的光柱跟了他一段路,然后关掉了。周晓没有回头,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在一条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路上。
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小王站在院墙边等他。他翻墙进来,落在院子里,拍掉手上的灰。小王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他站在那,看着周晓,直到他开口:“他们来了三个人,在岸边查看情况。他们问我我是谁,我没有回答。”
小王把灶台上的火打开,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下了饺子。他知道那些人就在海边,知道他们没有离开,也知道他们迟早会再靠近。他站在那,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放在石桌上,等周晓坐下,等他吃完,等他再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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