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静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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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器在甲板上躺了一整天。
监测站的屏幕上,那个代表潜水器的光点一动不动,像一颗钉在蓝色画布上的铁钉。刘班长每隔半小时去看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状态——那行“设备维护,预计耗时四小时”的字样已经在屏幕上挂了整整一个白天。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仿佛戳一下,那行字就会变。它没变。
下午四点多,他从监测站下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缸子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吴正抱着收音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天线拉到头,喇叭朝外。他看了刘班长一眼,没说话。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一点,滋滋啦啦的底噪从喇叭里流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水声。
“那行字一直没变?”老吴问。
“没变。”刘班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四小时,四小时,又一个四小时。他们在等钻头。”
“钻头什么时候到?”
“飞机落地了,在往码头运。天黑前能上船。”刘班长顿了顿,“如果风不大的话。”
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慢慢摸着。他摸了一辈子收音机,摸过矿石机的线圈,摸过晶体管的管脚,摸过集成电路的针脚。他什么也摸不出来,但他觉得摸着心里踏实。他把手指停在调频旋钮上,没拧,就那么放着。
李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给老吴倒了一杯,给刘班长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红茶,颜色深得像酱油,热气从杯口冒上来,在秋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风不会小的。”李玉端着茶杯,没喝,“今夜的风不会小。石头说的。”
刘班长看了她一眼。他跟李玉相处久了,已经不再问她“你怎么知道”这种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他没缩,咽下去。茶从喉咙滑到胃里,热了一路。
“那他们今晚下不去了?”老吴问。
“下不去。”李玉说,“风大,吊臂晃,钻头卸不下来。他们得等风小了再吊。吊完了还要装,装完了还要调试。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老吴把收音机抱紧了一些。不是为了听,是为了有个东西靠着。他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靛蓝色的,不闪。他知道它在听,在听那些人说话,在听风,在听海浪拍打码头墩子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石头,经过树根,经过树干,到了它的光里。它不说话,但它听着。
小王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他刚才在擀皮,擀到一半听到院子里说话,就出来了。他把擀面杖夹在腋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刘班长,那些人吃饭了吗?”他问。
刘班长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们在船上待了那么久,总得吃饭吧。罐头吃多了不腻吗?”小王把擀面杖从腋下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夹回去,“我们在这里等,他们也在等。等钻头,等风小,等潜水器能下去。他们也是人,也会饿。”
老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点,正好入口。“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你包你的饺子,别管他们吃不吃。”
小王没接话,转身回厨房了。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擀好的皮拿起来,托在手心里,舀馅,捏边。褶子一个一个压过去,比平时压得更紧。他不只是在包饺子,是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包进去。那些人还在海上,他们还在等。等的人饿了,包饺子的人就多包几个。
周晓在厨房里切菜。他把莲藕切成薄片,薄到能透过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他没有看刀,刀在他手里像是长出来的。他看着窗外那粒光,它在树梢上,靛蓝色的,不闪。他没见过这种颜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一种沉到最深处的蓝,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心底,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刀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他站在窗前,对着那粒光说:“你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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