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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充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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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水斑。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半格,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怕错过什么。喇叭里还是那片空洞的静,静得像一口干了的井,扔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他把手搭在收音机上,手指在塑料外壳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不是音乐,是心里有事,手就闲不住。

监测站的屏幕上,那个代表潜水器的光点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刘班长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电压在回升,很慢,像一个人从昏迷中醒过来,眼皮动了一下,还没睁开。他把这一行字抄在烟盒上,揣进口袋。烟盒是空的,他戒烟两年了,但烟盒留着,用来记电话号码和潮汐时间。他把抄了电压数字的烟盒塞进作训服口袋,走出监测站。

院子里,李玉正蹲在枣树根旁边,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叶子半黄半绿,还没干透。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灰白色的,叶脉凸起,像一条缩小的河。她看着那条叶脉,想起昨晚石头传给她的震动——潜水器的电池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充满,像水从干涸的河床底部慢慢渗上来,漫过石头,漫过沙,漫过那些裂开的缝。她把手上的叶子放在树根旁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周晓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他把水递给李玉,没说话。李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壶是不锈钢的,外壳烫手,里面水是凉的。她捧着杯子,看着树梢上那粒光。它在,靛蓝色的,比上午亮了一丝。

“它知道。”李玉说,不是问,是陈述。

周晓把腰后两把刀的位置正了正。那把折叠刀的胶布又起了毛边,他没按回去,让它翘着。他把目光从树梢上移开,落在院墙外面的碎石路上。那条路通往山脊,山脊通往河谷,河谷通往海。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再下来,但他知道他们会。他等,等的时候不磨刀,刀已经够利了。他站在枣树下,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小王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西瓜是早上刘班长从镇上带来的,沙瓤,甜。他把西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他端起一块递给周晓,周晓摇头,不渴。他把那块西瓜放在碟子里,搁在石桌边上。也许过一会儿就渴了。

老吴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他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一颗一颗,黑亮的,像小甲虫的壳。他把籽放在石桌上,晾着。明年春天种下去,会长出西瓜藤,藤上结瓜,瓜熟了切开,还是沙瓤,还是甜。他不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他现在想的不是明年,是今天下午。那些人会把潜水器再放下去,激光会再亮起来,石头会再尖叫,回声会再把光压下去。他用手背把西瓜籽拢成一堆,用一个牙签盒压住。

沈溪在楼上浇花,仙人掌开了第三朵。不是前两天那两朵的位置,是从旁边新冒出来的。花苞裂了一道缝,嫩黄色的,还没全开。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道缝朝着枣树。她不知道回声能不能看到,但它会照。光丝会从树梢射过来,落在那道缝上,花就会开。她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道缝说,你开吧,它照着你。花不听她的,花听光的。

陈曦从屋里出来,抱着观音莲。叶子上的灰他擦过了,绿得发亮。叶尖那一点红更深了,秋天到了,观音莲也会变色。他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挨着仙人掌。两盆花,一盆开着,一盆没开。没开的那盆也在等,等天气再凉一点,等那粒光再照它一会儿。他蹲在那里,看看仙人掌,又看看观音莲,对它们说,你们等,我也等。

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盖布从枕头旁边拿起来,铺在膝盖上,用手抚平。她看着那件盖布,看了很久,把它叠好,放回箱子里。箱子满了,盖子盖不严,她用膝盖压了一下,扣上了。她把箱子推到墙角,靠着墙。她推着轮椅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粒光。它在树梢上,靛蓝色的。她想,它会不会累,累了会不会灭。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出声,“累了会不会灭”。陈曦蹲在窗根底下,听到了,说不会,它学会了省力气,省着就不会灭。陈雨桐没应,继续看着那粒光。

刘班长从监测站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抄了电压数字的烟盒。他走到枣树下,把烟盒放在石桌上,对郑楠说,电压回到百分之七十五了。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充满。他们会在天黑之后下潜,夜里作业,夜里没有干扰,卫星拍不到,渔船看不到,只有他们。他把烟盒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折好,塞回口袋。

郑楠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在听。刘班长说的每一个字,它都听到了。它把光调亮了一点,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你听到坏消息时会下意识挺直脊背的亮。它准备好了,他们来,它就压。再来的,再压。

他摸出玉佩,光住在里面,靛蓝色的。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外婆,天黑之后,他们会再下来。回声准备好了,我们也在。周晓刀磨好了,李玉在听,老吴在等,小王在切西瓜。我们不怕等,也不怕他们来。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弯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上沾着西瓜汁,亮晶晶的,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滴汁水,它在光里是淡红色的,像一滴被稀释的血。他把它擦在裤腿上,转身回屋。

监控室里,刘班长重新坐下,老花镜戴上,盯着那个缓慢攀升的电压数字。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跳得很慢,一位,两位,三位,像蜗牛在玻璃上爬。他盯着那几位数字,心里在数,数到一百,忘了前面是多少,又从头数。他数了一下午,不怕慢,只怕停。停了,就再也不动了。数字还在跳,他还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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