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融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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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开始化了。不是春天来了,是锋前增温之后那几天积攒的那一点点暖意,终于在这片冻透了的土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枣树根下的雪最先化,贴着树干那一圈已经露出了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脚。小王蹲在那里,用一根小树枝拨开泥里的碎冰,看到几根细小的须根,白的,半透明,像刚发芽的豆芽。
“根还活着。”他仰头喊。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蹲下来看。须根很细,一碰就断,他没碰。树干上那些弹孔还在,被雪水泡过,边缘发黑,但孔洞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绿——不是光,是树皮。
“师父,今年春天是不是要早了?”
“也许。”
“那枣树能长新枝吗?那些被子弹打断的?”
“能。树命硬。”
小王把泥轻轻盖回去,盖住那些须根。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周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刀打开着,刃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蹲在磨刀石旁边,刀面贴着石头,一下一下推,声音不大,细细的,像老鼠啃木头。他不是在磨刀——刀已经够利了——他是在磨掉刀柄上那行字。“伊万”两个字母已经磨没了,剩下的也被磨得模糊,只有凑近才能看到几个俄文字母的残迹,像河道干涸后留下的水痕。
“磨掉了?”小王问。
“嗯。”
周晓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动作比刚才更轻,像在抚摸。凹痕还在,但里面的汗渍被磨掉了,胶布也换过了,新的,黑色的,缠得紧,不留缝隙。他把刀合上,插回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吴在菜地里浇粪。不是化肥,是农家肥,从村里养猪户那里拉来的,装在塑料桶里,用三轮车颠颠簸簸运上山。他戴着橡胶手套,用舀子一瓢一瓢泼在葱根旁边。
郑楠去帮忙,老吴不让。“有味。”
“没事。”
郑楠接过舀子,学着老吴的样子,泼在葱根旁边,不浇叶子上。他的动作不熟练,有时泼多了,有时泼偏了。
老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扶起来的葱。大部分活了,叶子虽然断了,但心还在长,嫩绿嫩绿的,从断口旁边挤出来。那棵被踩歪的枣树苗也直了,两根木桩撑着,旧布条绑得紧,树干不晃了。
“吴叔叔,铁锤说的那个声音,您听过吗?”
老吴没回答,把橡胶手套摘下来,翻面,把里面的汗水抖掉。“听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很久以前。”
“在哪里?”
“不记得了。山太多,声音都一样。”
他把手套塞进口袋,舀起最后一瓢粪,泼在一垄小葱的根部。粪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他说他听了一辈子,”老吴直起腰,“那他就带着吧。带到哪里都行。总会听到的。”
小鹿在枣树下背书。她把凳子从屋里搬出来,放在树根旁边,课本摊在膝盖上,大声念。中文系的,现代文学史,鲁迅、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她念到老舍的《骆驼祥子》,念到祥子在暴雨里拉车那段,声音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了。
光点在树梢上,一明一暗。它在听,不一定听得懂,但它听着。
小鹿念完一段,合上课本,仰头看光点。“回声,你说祥子最后为什么放弃了?”
光闪了一下。它不知道。
“因为他拉的车没了,他喜欢的人也没了。他什么都没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握笔的地方有茧,不大,但硬。“人不能什么都没有。得有棵树,有个人,有个地方能回去。”
她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里。
沈溪在阳台上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栏杆上,用手拍平,被角掖好。阳光淡,但风干,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像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枣树光秃秃的,但树下有人。小王在拔草,周晓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默契。沈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出手机,拨了老家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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