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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晨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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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平时晚。云层厚,压得低,太阳怎么也拱不破那层灰白的棉絮,只在东边山脊线上洇开一抹淡淡的橘红,像谁用湿布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枣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霜,不是雪,是霜,细细密密的一层,每一根枝条都像被撒了糖粉。光点看不见了,白天它总是很淡,要眯起眼睛才能从枝杈间找到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暖色。郑楠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脖子酸了,也没找到。他不找了。

转身回屋,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门关着,里面有动静——不是小王,小王没这么安静。他推开门,周晓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蛋。油锅滋滋响,蛋清在热油里卷边,边缘焦黄。他翻面,蛋黄没破。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盘,三个,煎得一模一样,圆圆的,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旁边还有一碟小菜,老吴送的腌萝卜,切得薄,摆成扇子形。

“小王呢?”

“还在睡。”周晓把新煎好的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关火。“昨晚一直说梦话。”

“说什么?”

“喊铁锤。”周晓停了一下,“让他别砸树。”

郑楠没接话。他把那盘煎蛋端到桌上,又回来端粥。粥是小米的,稠,冒着热气,锅底没有糊——周晓熬粥从来不糊,他会在水开之后把火调到最小,然后站在那里等四十分钟,一步不走。

李玉从房间出来,头发没梳,披在肩上。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她说。

周晓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我去叫他。”

小王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着,乱得像鸟窝。周晓站在床边,没叫,就那么站着。等了一会儿,小王翻了个身,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他在做梦。

“小王。”周晓叫了一声。没反应。“王浩。”又叫了一声。

小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一下,慢慢聚拢,看到是周晓,又把眼睛闭上了。

“几点了?”

“七点半。”

“这么早……”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再睡会儿。”

“粥凉了。”

“凉了再热。”

周晓没走,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小王被弹了一下,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梦到铁锤了。”他说。周晓等着。“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没刀,就站着。我叫他,他不理我。我又叫,他还是不理。他一直看着树上的光。然后光灭了。他就走了。”

周晓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被子上面,隔着厚厚的棉被,放在小王肩膀的位置。小王不动了。他的呼吸变深,又睡着了。周晓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老吴的菜地被踩了。不是铁锤的人——他们没到菜地就退了——是边防武警,昨晚追人的时候从地头踩过去的。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排成一列,间距均匀,步伐整齐。压倒了十几棵葱,踩碎了几个塑料棚的支架,还有一垄刚冒头的菠菜被整个踩平了,叶子烂在泥里,绿汁渗进冻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老吴蹲在地头,没扶拐杖,就那么蹲着。他用手把倒伏的葱一棵一棵扶起来,葱叶断了,他用指甲掐掉断口,把剩下的根茎按回土里,拍实。动作很慢,每扶一棵都要喘一口气。郑楠蹲下来帮他。

“吴叔叔,这菠菜还能活吗?”

“能。根没烂。”老吴把踩烂的叶子摘掉,露出。”

他们一起把支架重新支好,塑料布用石头压住。地头上那棵枣树苗——去年种的那棵矮的——被踩歪了,树干朝北歪了三十度,根从土里翻出一半,须根断了,白生生的断口在空气中微微发干。老吴用手把根须一根一根理顺,埋回土里,拍实,又在树干两侧打了两个木桩,用旧布条绑住,把树苗拉直。

“能活吗?”郑楠问。

“能。”老吴把布条系紧,打了个活结。枣树苗的枝头有几个芽苞,绿豆大小,鳞片包得紧紧的,还没鼓。他摸了摸那几个芽苞,指甲划过鳞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今年能结枣。”

“这么小的树?”

“能结。不多。几颗。”

老吴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弯腰捶了捶腿,看着那棵歪过又扶正的树苗,看着那些断掉的白根须,看着自己绑上去的两根木桩和旧布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鹿从学校回来了。不是周末,是请假回来的。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卫衣领子。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看着枣树。

郑楠走过去。“怎么请假了?”

“看到新闻了。”小鹿的声音发紧。“网上说这边抓了外国的雇佣兵,我就想回来看看。”她上下打量郑楠,从肩膀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腰。没有绷带,没有血迹,衣服是干净的,脸也没有新伤。她的肩膀松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没哭。

“没事。”郑楠说,“抓着了,人走了。”

“回声呢?”

“在。白天看不见,晚上就出来了。”

小鹿走进院子,没回屋,先走到枣树下。仰头找光点,找不到。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扎手。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

“它在。”

“嗯。”

“它说,它知道你回来了。”小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他刚睡醒,头发翘着,眼角有眼屎。他把粥碗递给她。“喝点。小米的,周晓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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