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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余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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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河把自己脚上的棉拖鞋脱下来,放到陈曦脚边。“穿上。”

陈曦低头看那双棉拖鞋,蓝色条纹的,毛茸茸的。他把脚伸进去,大了两码,脚跟空出一截,但他没脱。他踩着那双过大的拖鞋走到枣树下,仰头看光点。

“它问,铁锤会被关多久?”

郑楠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年。”

“它说,它等他。”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不是灭,是缩,缩成一粒微尘,缩进树皮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冬天任何一棵树没有区别。

刘班长打来电话。他已经走到山脚下了,风声很大,他的话被风撕碎,听不太清。郑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用手捂住另一只。

“……人已经交接了。他们会连夜送走,不走公路,走铁路。明天天亮之前过省界。”

“有说什么吗?”

刘班长沉默了一下。“没有。一句话都没有。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口令,声音很远。刘班长把话筒捂了一下,那头的杂音变小了。

“郑楠。”

“嗯。”

“他说了一句。在车上。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他自己的手说的。很小声,我坐在前面没听见,驾驶员听见了。他说,‘爸,我听到你了。’”

电话挂断了。

郑楠站在枣树下,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刘班长”三个字,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灭了。

小王把厨房灯打开了。不是客厅的灯,是厨房那盏,油烟机旁边的小灯,瓦数低,光晕昏黄。灶台上有半盆剩馅,韭菜鸡蛋的,加了虾皮。面板上还摊着几张皮,擀好的,用湿布盖着,布干了,皮也干了,边角翘起来,硬了。

他把那几张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洗手,重新和面。面倒进盆里,加水,手插进去搅。水凉,冰手,他没缩,一下一下揉。面慢慢成型,盆光、手光、面光。他揪成剂子,擀皮,拿一张放在手心里,左手托着,右手舀馅,捏边。褶子一个一个压过去,紧,密,匀。他包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饺子都在手里停很久,像在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周晓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靠在冰箱旁边,抱臂,看着小王的后背。他的腰后插着两把刀,一左一右,刀柄露在外面,黑色胶布缠的手柄在灯光下不反光,和周晓的衣服融在一起。

小王包完了一个,摆在案板上。“你捡那把刀,是要留着?”

“嗯。”

“用来干嘛?”

“不知道。”周晓把手伸到腰后,摸了一下那把折叠刀的刀柄,指尖摩挲着黑色胶布的纹理。“他用过。握了很久。手柄上有他的汗,渗进去了,擦不掉。”

小王拿起另一张皮,托在手心里,舀馅,捏边。褶子压得很紧。

“你不想忘了他?”

周晓没回答。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糊了玻璃窗,厨房里暖了。

郑楠站在枣树下,李玉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手一直握着他的手。光点还在树梢上,缩得很小,但没灭。它像一只闭上眼睛休息的萤火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粒光,节省着最后的力气。

“你说,它会记得今晚的事吗?”李玉轻声问。

“会。它什么都记得。谁来过这里,谁说了什么,谁踩了哪块石头。它都记得。”

“那它也会记得铁锤?”

“会。记得他来过了。记得他走了。记得他带走的声音。”郑楠仰头看着那粒光,眼睛一眨不眨,光粒小得像针尖,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记得每一个来找它的人。哪怕只来过一次,它也记得。”

李玉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路灯的光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呢?你会记得吗?”

“会。”

“会记得什么?”

“记得你站在门后面。记得王浩拿铝合金管的样子。记得周晓捡了那把刀。记得老吴坐在门槛上。”

李玉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动了。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气息。

远处,山脊上又亮起了光点。不是手电筒,是车的灯,不知道是铁锤的车被押走了,还是边防的车在巡线。光点在黑暗中慢慢移动,从东往西,经过山脊最高处,翻过去,不见了。

郑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李玉的耳朵。

“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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