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枣树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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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让你碰我。”郑楠说。
“我知道。”
铁锤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铲,不是工兵铲,是登山用的,铝合金柄,轻,但刃口很利。他把铲头打开,握在手里,不是当铲子用,是当棍子。他往前跨一大步,抡起折叠铲,砸向树干。
光树剧烈一震。
不是铁锤砸的——是他砸到之前,光已经撞上去了。光从树干里涌出来,不是一层,是无数层,层层叠叠裹住铲头。铝合金铲头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炸开。不是爆炸,是碎裂,像玻璃被震碎,碎片四溅。铁锤手里只剩下半截铝柄。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铝柄,丢在地上,金属落地,发出很轻的响声。他抬起头看光树,又看郑楠。
“它有名字吗?”
“回声。”
铁锤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出光幕的范围。他把剩下那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没有收起。
周晓从铁锤身后动了。不是冲,是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那把军用匕首握着,刀尖朝下。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急不躁,像在雪地里量尺寸。
铁锤听到了。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周晓进入他的余光。他在判断,判断这个人的速度、距离、还有那把刀的长度。
周晓离他还有三步时,铁锤突然转身。不是猛地回头,是整个人拧过来,像弹簧被压到极限后骤然释放。他的右手——那把刀——从下往上撩。
周晓没硬接,侧身让开。刀风贴着他的衣服过去。铁锤的第二刀紧跟着来了,横削,目标是他脖颈。周晓蹲下去,刀从他头顶削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蹲着的时候反手把匕首往前送,刀尖扎向铁锤的大腿。铁锤抬膝,膝盖撞在周晓的手腕上,刀歪了,刀尖从铁锤裤腿旁边划过去,划开一条口子。棉絮露出来,白的,飘了一小团。
两个人同时退开。铁锤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口子,用手把棉絮塞回去,不急着打。
“练过。”他说。
周晓没说话,重新握好刀,刀尖朝前,不是垂的了。他换了握法。实握,发力用的。
铁锤看着那把刀,又看周晓的脸。“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
“你为他拼命?”
“不是拼。是守。”
铁锤沉默了片刻,把刀换到左手,右手空着垂在身侧。不是让,是调整。他的呼吸变深了,胸腔起伏幅度变大,但声音极小,像气泵在慢压。他在蓄力。
光树上,光粒开始往下落,落在郑楠肩膀上,落在铁锤的靴面上,落在周晓的刀尖上。每一粒都很轻,不烫,不凉,温温的。
第六节小王
小王从西边跑来。鞋带散了,没系。撑衣杆——不,铝合金管,已经被他攥得有点弯了。他跑到郑楠身边,弯着腰喘气,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那是正月里最冷的深夜。
“师父!周晓呢?”他抬头看到周晓拿着刀,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跟铁锤对峙。
铁锤也看到了他。“这也是你的人?”
郑楠说:“是。”
“他会什么?”
“包饺子。”
铁锤看着小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里的铝合金管,又从铝合金管移回他的脸。他嘴角微动,不是笑。他认得这种眼神——不是战士的眼神,是守家的。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普通人守着另一个什么,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拿一根棍子站在那里。
他把左手那把刀也插回腰间,两手都空了。
“我不打了。你的人不让我打,你的树也不让我打。”他看着郑楠,“但我不走。钱收了,人带了,回不去了。”
“你可以回去。”
“回不去了。”铁锤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口袋。他两只手虎口都红了,右手更重一些,表皮起了一片细小的燎泡,但他没看一眼。他仰头看光树。“它在这多久了?”
“很久。”
“一直在这?”
“一直。”
铁锤盯着那团光。光树没躲他的目光,反而分出一缕细枝伸到他面前,在他脸前方微微发亮,像在打量他。
他说:“我小时候,也听过地下的声音。在乌克兰,老家,村子旁边有座山。老人们说山里有东西,会唱歌。我听过,石头里传出来的嗡嗡声,像蜜蜂,像风琴,很轻。”
光闪了一下。细枝没有收回去。
“后来山被挖了。石头被炸了。声音没了。”
郑楠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找回声,是为了听那个声音?”
铁锤没回答。他把手套从口袋里又掏出来,重新戴上,慢慢把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拉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光树。光树垂下一根粗壮的枝桠,悬在他头顶,像一只手悬在将落未落的位置。雪落在光粒上,还没碰到枝头就化了,变成极细的白气往上飘。
远处,山脊方向传来刘班长的声音——枪声停了,无线电恢复了。最后一个攻坚的敌方小组被压制住了,两个受伤、三个被俘,其余在逃。孙主任那边也传来消息,波兰方面在边境截住了铁锤的后勤补给线,三辆满载装备的卡车被扣下了。人还在,路断了,设备也没了。
铁锤身后那面山坡上,刘班长的手电光正一束一束地划破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是包围圈,是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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