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三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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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在御前伺候多年。深知官家心底最在意、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案角那只绍兴十余年旧黑漆匣子内装的‘岳’字旗状。四月初一梁内侍回京复命。说你缴进了石龙关百姓私缝的十余面新旗。唯独去岁腊月白土寨那一面旧旗。你以‘御前留中候旨’为由留在身边未交。”
“官家虽未降罪,心内终究像扎了一根刺。”
说到这里,老半天宋直从腰间摸出那将锋利的削竹小刀,递向岳雷:。
“这会儿这第卅余片竹简还没封筒。只要岳钤辖点个头。自个儿卑职现在就用小刀把‘其人不毁旗,不瞒旗。不打旗’这九个字刮去,改成‘去岁腊月旧旗。已于三月石龙关水火交攻之中焚毁无存’。”
“有卑职这份走马承受的御前密奏做证。横竖官家心头那根刺当即就能拔掉。等你到了临安垂拱殿上头。无论是官家还是秦桧。都再也抓不到你半点关于旗子的将柄。岳钤辖,要不要改?”
偏生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岳雷的嘴唇。
那面旗子,一气儿愣是是悬在岳雷头顶上最危险的一把剑。
只要顺着宋直的话。生生在御前竹简之上写一句“已于石龙关水火中焚毁”。从此天知地知、这四个人知。高宗赵构最忌讳的“岳字旗重现人世”的隐忧便彻底烟消云散。岳雷此去临安至少能少掉七分杀身之祸。
岳雷低着头,硬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之上“不毁旗,不瞒旗。不打旗”那九个刻痕深邃的小字。
在那里,索性贴着他的皮肉与肋骨。正静静躺着那面由老兵郭廿七(解广)用裹肚白布和背嵬军旧号褂剪拼而成、浸透了郭廿七胸膛热血与陈砺断臂鲜血的残破“岳”字旗。
他的脑海内,禁不住浮现出去年腊月廿余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那个脸上满是刀疤、连真名都不敢挂在嘴边的老背嵬军卒。高高举着这面旗子冲向金军铁骑。身中数余箭却死死抱着旗杆不肯倒下;浮现出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句话:“破了缝。缝不起来就烧了,不许扔在地上。
”
如果为了自个儿在临安走得顺当一些。
半晌就在递给皇帝的竹简之上撒谎说那面旗子已经烧没了。
那郭廿七流干的血算啥?白土寨东南坡之上那数座木牌算啥?他重活这一世,没准老半天发誓要替父亲与岳家军数万将士堂堂正正讨回公道的初心。
又算啥?足足过了三息功夫。
岳雷抬起头。一气儿迎着宋直关切的目光。
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坦荡似朗月清风的笑意:。
“宋承受的好意,末了岳雷心领了。只是这九个字,一字不改。”
“不改?”小乙急得脱口喊了一声,没准“二哥。到了临安数官家再问起这面旗。”
“官家若是问起,某便如实回奏。”
岳雷声音清朗,保不齐字字如铁。
“去岁腊月在报捷状内。某就已经向御前奏明‘此旗今在某处’;四月初一对梁内侍。某亦具状申明‘未奉专旨,不敢擅缴’。
倘若今日在宋承受的竹简之上谎称旗已焚毁,指不定非但是欺君妄言,更是叫白土寨东南坡底下埋着的数名袍泽笑话某岳雷是个贪生怕死、连一面血旗都不敢认的懦夫。
”
“我不毁旗,因为那是将士用命护下来的忠魂;我不瞒旗。因为岳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君父言;我不打旗。因为大宋边军守土杀敌靠的是将士用命与朝廷法度。而非靠一面旗号聚众自重。”
“这九个字,宋承受写得极准,一个字都犯不上改。”
宋直定定地瞧着眼前这个十余岁的少年。
胸口好似被啥滚烫的家什重重撞了一下。
眼神里的敬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
岳雷话锋一转,伸手从宋直掌中接过了那将锋利的削竹小刀。指了指竹简末尾“于去岁腊月旧旗一事”那一行字,轻声道:
“若是宋承受不嫌弃某字迹拙劣,在封筒之前。某倒是想请宋承受准某在这‘旧旗’二字旁边。添上仨小字。”
宋直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岳钤辖请刻。”
岳雷拔开小刀护鞘。将竹简平搁在膝头的老枣木拐杖上,右手执刀,凝神屏息。在“旧旗”二字右侧的空白竹面之上。一刀一划、极深极稳地刻下了仨蝇头小楷——
郭廿七,寻思着吹去竹面上的细碎竹屑,岳雷将竹简与小刀双手交还给宋直,声音平静而悠远:。
“官家在延和殿内看了卅余片记着‘岳雷’名字的竹简;在这末了一片竹简之上。某想叫延和殿的御案上。也留下那个用命缝起这面旗子的老兵名字。”
宋直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瞧着那仨深深刻入竹肉的“郭廿七”。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合计着这位见惯了大内冷暖的御前走马承受才将竹简珍重无比地装进腰间的黄铜密奏筒内,滴上火漆。
按上自个儿的私印。随后翻身跨上那匹瘦褐马。
冲着岳雷抱拳朗声道:。
“岳钤辖放心。不出七日,‘郭廿七’这仨字。定会原原本本摆在延和殿的御案之上。”
他一扯马缰,这会儿掉转马头准备下山,临行前忽然勒住缰绳,回头对着岳雷提醒了末了一句:。
“岳钤辖,今日回城便收拾行装吧。”
“三日前卑职在信阳军驿道之上。已经迎面遇上了从临安出来的宣诏仪仗——召你赴行在临安奏事的朝廷明诏已经在路上了。最迟赶赶明儿晌午,便进随州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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