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三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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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松林外,这会儿山风掠过青翠的松针,吹得几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听见宋直说出“卑职递上去的卅余片竹简。官家在延和殿里头全都亲眼看过”。杵在木车后头的耿遇、陈砺和小乙仨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神情既震惊又凛然。
小乙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瞪着宋直手里头那片还没装进竹筒的青竹片。声音有些发干地问道:“宋承受。既然你是官家派下来盯着俺家二哥的御前耳目。按理说躲在暗处递你的竹片子也就是了。为啥今日在双河渡换俘场边上。你要摘了斗笠主动露面。还把自个儿的老底亮给俺家二哥看呢?
”
这不仅是的疑问。也是耿遇与陈砺心头的疑惑。
自古以来,天子派出的耳目密探最忌讳的就是与被监视的边将私下接触。一旦传回宫里头。那便是“内外勾结、欺君罔上”的重罪。
宋直没有当即回答小乙,那会儿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脚下的红泥山坡,望向双河渡南岸的鹅卵石河滩。
河滩上头,自个儿那数名刚刚从金军手里头换回来的大宋边民。
正捧着滚烫的小米粥与白面馍馍狼吞虎咽。
白土寨的老卒曲六将自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侄儿架在脖颈上头。
正咧着大嘴跟旁边的弟兄们说笑。
而在河心浅滩处。蒲青和戴荣正指挥着士卒将一块新刻好的青石界碑深深砸进河床里头。
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横竖宋直才收回目光,那张常年似同木雕石刻冷峻的方脸上头。
露出了一丝挺罕见的温和与感慨:。
“小将军问我为啥今日要露面。因为今日手里这一片。便是宋某在京西写的第卅余片竹简。也是末了一片了。”
他转过身,偏生瞧着端坐在青骡小车上的岳雷。
声音低沉而诚挚:。
“岳钤辖,自个儿宋某虽在内东门司当差。却并非净身入宫的内侍宦官。而是御前亲从官出身。”
“宋某的爹,横竖当年是东京汴梁殿前司的禁军老卒。建炎二年在滑州渡口替宗泽老相公守河堤的时候。被金人的铁浮图踩成了肉泥。”
听到“建炎二年滑州渡口”几个字。偏生老将耿遇眼神猛地一动。看向宋直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同袍般的亲近。
宋直苦笑了一声。愣是继续说道:“我在内东门司和走马承受司当了整整十余年差。奉旨盯过淮东、淮西、川陕、荆湖不下廿余位大宋的统制、总管和节度使。
这十余年里头,愣是生生我见惯了克扣军饷拿去临安买歌姬宅院的将领。
见惯了北虏卅余骑哨马过界便吓得紧闭城门、回头却拿盐商百姓的脑袋冒充金兵首级报功的宿将。
更见惯了一听说望仙桥相府来人便跪在地上舔鞋底子的软骨头。
”
“去岁九月官家派我去循州跟着你的时候。硬是我心里头其实只当你是个靠着岳少保旧日名头混口饭吃的十余岁残废哥儿。”
“我甚至在心内合计着。索性像白土寨那号连寨门都没有、只有数名刺配老弱的绝地。你去了少则一月、多则半载,不是死在流寇刀下。就是自个儿哭着上表求调回南方。”
说到这里,生生索性宋直深深吸了一气儿,抬起双手。
“可这八个月、廿余天一路看下来。禁不住宋某这双看了十余年脏事的眼睛。算是重新见着光了。”
“在赣州船破之时,半晌你不斩畏罪小卒。反以押封记护住同船押官;在白土寨。你自掏腰包发全额口食。拄着一根木拐在腊月风雪内跟士卒同卧泥壕。以百余残兵阵斩完颜麻吉卅余铁骑;在石龙关。你用兵如神大破阿速廿余主力,却分文不取。尽数用来赎买被卖军属、清丈隐田安置万余流民;直到今日双河渡前。你宁肯不要金人的数匹北地良马。也要将这数名被掳去唐州受苦的大宋百姓一个不落地换回来。”
宋直直起身子,老半天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宋某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汉人。也是个战死老兵的儿子。
在皇城司和内东门司内。一气儿人人都不敢提岳少保的名字;可这八个月在随州。宋某在你的身上。真真切切瞧见了当年岳少保的魂魄。”
对岳雷生出了如此深厚的敬意。
宋直走上前两步,索性保不齐将右手捏着的那片刚刚刻好的第卅余片青竹简,双手递到了岳雷面前:。
“今日双河渡换俘一毕。指不定卑职便要奉诏先行返京复命了。这一片竹简。是卑职对岳钤辖在随州半年行止的末了一笔总录。写完便要封入铜筒直呈御前。”
“在封筒之前,那会儿卑职破例一回。请岳钤辖亲眼看一看这上头的字——若有哪一句写得不妥、容易叫内生出猜忌。趁着火漆未封,卑职现在就替你拿刀刮掉重刻。”
岳雷心头微震。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片还带着松脂清香的三寸青竹简。
只见竹简顶端依旧刻着那个苍劲的“岳”字编号。底下用细密工整的刀笔小楷刻着数行字迹:
“绍兴廿余年六月初五日。金国都元帅完颜宗弼遣郎中萧秉文献违约万户孛术鲁阿速首级于双河渡。以战马百匹、耕牛廿余头并所掳大宋边民数口。赎换石龙关被俘金兵数人。”
“重立双河渡界碑,左不过北境遂安。”
“综自去冬十月至今夏六月,其人于随州半年,练卒卅余,破寇两阵。活民万余;于去岁腊月旧旗一事,其人不毁旗,不瞒旗,不打旗。”
短短九个字,力透竹背。把岳雷这半年来对待那面染血“岳”字旗的全部心迹与分寸。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神色无比认真地对岳雷说道:。
“岳钤辖,你在随州用三司会勘破了张世衡的局。又得韩老帅题字声援。这会儿秦太师在朝堂上头已经改用请功捧杀之计。”
“你这一趟奉诏去临安,秦太师固然想要你的命。但真正决定你生死去留的。是坐在延和殿龙椅上头的那位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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