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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水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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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入院第三日,淤积体内的积水,始终没能彻底排通。

赵医生持续用上呋塞米利尿,药量从每日一针,逐步叠加至两针。

尿量勉强从每日不足两百毫升,艰难抬升至四五百,却始终卡在瓶颈,达不到每日八百的安全阈值。

腹水顽固盘踞腹腔,分毫未消。浮肿从脚背一路向上蔓延,漫过脚踝、攀上膝盖,按压下去便是一个深陷的凹坑,许久都无法回弹。

老人大半时日闭着眼静养,偶尔睁眼,目光涣散虚浮,像一盏灯芯将弱的残烛,蒙着一层挥不散的疲惫。

他极少言语,唯有指尖始终习惯性搭在被沿,轻轻摩挲,动作微弱执拗,依旧是触摸那张无形木匠桌的模样。

周大哥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白日里紧盯监护数据,仔细记录每一次出入量,不敢有半分差错;深夜便伏在床沿小憩,合不了片刻眼。

短短几日,他下巴爬满青黑胡茬,眼窝深深塌陷,整个人熬得脱了形,满身都是紧绷又无力的焦灼。

刘易依旧每日午后准时赴院。

每一次到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搭脉辨证。脉象一日沉过一日,肝脉弦硬绷滞,郁毒深结不散;右关脾胃脉濡弱虚无,几乎难以触及;原本微弱存续的右尺脉,已然彻底隐匿,摸不到半点根气。

他掌心轻覆命门、气海、膻中三穴凝神体察。

此前好不容易回暖的命门,再度冰凉彻骨,寒入肌理;气海空洞荒芜,如一口彻底枯竭的废井,无半点底气;膻中气机死死淤堵,如同从内里被闩死,上下气机彻底断绝,升降废弛。

每一次体察完衰败的病机,他都会在笔记本上工整记下脉证变化,而后坐在床边,轻声和老人说几句闲话。

老农偶尔会用气声应上一两字,更多时候只是缓缓眨眼,以示听闻,安静承受着周身的沉重病痛。

入院第四日上午,赵医生将刘易与周大哥一同叫进了医生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的最新化验单,每一组数据都透着凶险。

“肌酐持续走高,血氨相较入院时翻倍上涨。”赵医生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指标,语气凝重沉稳,“腹水培养暂无感染迹象,但白蛋白流失严重,身体营养与渗透压彻底失衡。”

“科室会诊后决定,优先做腹腔穿刺引流,放出部分腹水,缓解腹腔高压,改善呼吸与腹胀。后续密切监测肾功能,肌酐若继续攀升,就要提前备好血液透析方案。”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刘易,态度专业且审慎:“目前患者肝肾功能濒临衰竭,代谢能力极差。暂停所有口服汤药,任何药物代谢负担,都可能成为压垮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医这边,暂时只可配合基础护理与无负担外治,一切操作必须提前报备科室,稳妥为先。”

刘易郑重颔首,全然理解。

危急关头,西医保命、中医守心,分寸尺度,分毫不能乱。

回到病房,老农半靠在床头,高高隆起的腹水撑起单薄的病号服,胸腹胀闷难耐,呼吸浅促而急促,鼻翼微微翕动,每一次换气都格外费力。

察觉到刘易走近,他费力抬了抬眼皮,干枯的嘴角轻轻颤动。

刘易俯身坐下,伸手握住他浮肿发亮的手。指节虚胀粗大,轻轻一按便是浅坑,回弹迟缓,是水湿浊毒泛滥的危重之象。

他声音温和安稳,缓缓宽慰:“叔,等会儿医生帮您放一点腹水,腹胀会松快很多,呼吸也能顺畅些。”

老农缓缓点头,气音微弱无力:“听医生的。”

午后两点,引流手术准时进行。

赵医生带着护士操作,细长的穿刺针精准刺入右下腹,清亮的淡黄色腹水顺着导管缓缓滴落,涓涓流进引流袋。整整一个多小时,近一千毫升淤积积液尽数引出。

腹腔高压骤然缓解,老农紧绷多日的眉眼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压着的郁色褪去少许。

引流结束,赵医生调整利尿剂剂量,同步挂上白蛋白补液。

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无声垂落,一线绵长、缓慢下坠,像悬在生死之间、摇摇欲坠的细弱生机。

刘易静静立在床边,望着这滴不停坠落的药液,心底蓦然想起师尊的话:医者之手,可愈疾、可缓痛、可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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