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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金刚郭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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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郭的暮色从车窗灌进来,把装甲列车车厢里的铁皮墙染成暗铜色。天鸟兴匡坐在折叠桌前面,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诏书用纸,旁边搁着一支蘸水钢笔和一瓶快见底的墨水。他左手边靠窗的位置是洵伊的铺位,右手边靠过道的位置是源田的铺位。

洵伊从外面回来时,看见天鸟兴匡坐在那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在铺位前站定,鞠了一躬。“天鸟将军。”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过去无数次行礼一样。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裤缝,指节泛白,又松开。

天鸟兴匡没有理他。

他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纸上,笔没有拿起来。半晌,冷哼一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哼,洵伊君,源田君,这就是你们的忠君爱国之道吗?”

洵伊没有回答。他站在铺位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板。源田坐在自己铺位上,正用一块布擦他那把没有豁口的匕首。他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然后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门口站岗的士兵。那个士兵戴着防毒面具,枪挎在肩上,站在走廊里,面朝车厢连接处方向,没有看他们。源田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天鸟兴匡面前,停了一步远的地方。他比天鸟兴匡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天鸟……天鸟兴匡!”他喊出全名的时候,声音在车厢铁皮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门口的卫兵偏了偏头,但没有进来。“你怎么还有脸在这个位子上坐着的!”源田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肩膀绷紧。“当年你为了自己的位置,坑害了决战卡巴内的四十万大军!任由什埃里克森家族孤立无援覆灭!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让整个日之本为你陪葬!你的倒台,是早该如此!”

天鸟兴匡的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他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撑着桌沿,指节在纸面上按出一个凹痕。“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从源田脸上移到门口卫兵的方向,又移回来。卫兵没有动。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桌子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艾莉亚出现在站台,今天是物资到来的日子

物资列车驶入站台,车头没有挂旗,车厢是普通货运车厢,车皮上留着几次长途往返的锈迹和泥点。停稳后,车门被从里面推开,搬运工们跳下来,在站台上码好跳板,开始卸货。麻袋一袋一袋地从车厢里传出来,码在站台上,摞成一座一座的小山。麻袋上印着不同产地的标记,有的写着“显金驿”,有的写着“铁砧堡”,有的写着“南边产粮区”。布匹卷成捆,用麻绳扎着,在麻袋旁边码了一排。箱子里的药品和盐用油纸包着,单独放在一边。

站台外面等着的人从巷口、从街角、从棚户区的方向涌过来,手里攥着布袋、篮子、破麻袋、旧床单改的口袋,什么样的容器都有。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麻袋和布匹从车上卸下来,眼睛跟着搬运工的手在动。没人说话,也没人往前挤。他们就站在那里,等着。

站在跳板旁边等着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上前,接过自己那份,然后从队伍里退出去,蹲在站台边上,把东西塞进自己带来的容器里。粮食是按人头算的,每人每天多少克,按家庭人口总数乘以天数,算出总数,再称重。布是按户算的,每户几尺,够做一件衣服或者一床被面。药和盐是稀缺品,由代表统一领取。整个流程很慢,但没有乱。那些在战乱里活下来的人,早就学会了怎么在秩序里排队,怎么在饥饿里忍耐。

艾莉亚站在站台尽头的水塔旁边,背靠着水泥柱子,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她穿着那身灰绿色的军装,金发从头巾下露出一截,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目光从那些接过粮食的手上移开,落在那些人的脸上。有人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在发抖,有人蹲在站台边上数了又数,有人把分到的布贴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迅速叠好塞进怀里。

天鸟兴匡在装甲列车的车厢里。车窗的遮光帘拉开了一半,他坐在靠窗的铺位上,面前摊着那份起草好的退位诏书草稿。草稿是艾莉亚让人送来的,措辞已经定好了,不需要他改。他只需要誊抄。他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笔尖在瓶口刮了刮,落到纸面上。第一行是“吾,天鸟兴匡,承天命御宇日之本……”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字迹还算工整,但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笔都像是要花一点力气才能推出去。

站台上的分发还在继续。一个老太太接过粮食,朝艾莉亚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远远地鞠了一躬。艾莉亚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把分到的布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远处的麻袋堆在慢慢变矮,布匹卷一个个地被领走。有人蹲在站台边上开始分拣,把粮食按天数分堆,把布按用途剪开。队伍在缩短。站台上的阳光从水塔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那些正在离开的人背上,把他们灰扑扑的衣服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

艾莉亚把那份誊抄好的退位诏书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面上是天鸟兴匡的字迹,工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有些笔画末尾带着细微的颤抖。末尾是他的签名,名字小片深色。她把诏书放回桌上,用手指把边角压平。有了这个,再拿下剩下那些驿,事半功倍了

“不错。”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无名,“今晚改善伙食,也别忘了他们那一份。等明天,正好顺着返程的火车,让他们去八代驿参与劳改。”

无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在走廊的铁皮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饭比平时丰盛。天鸟兴匡坐在铺位上,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放着一个搪瓷餐盘。盘子里有一块煎肉排,边缘泛着油光,土豆泥堆在肉排旁边,上面浇了一勺肉汁,还有几根煮熟的豆角摆在边上,甚至有一小块白面包,不是平时那种掺了麸皮的灰褐色,是真正的白面。他低头看着那个餐盘,没有立刻动。走廊那头,两个卫兵站在车厢连接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铁皮壁还是漏过来几句。“最后一顿了吧?”“嗯,吃饱好上路。”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随后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

天鸟兴匡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去拿筷子。他盯着那块肉排看了很久。肉排上的油正在凝,从透明变成半透明的白色。他想起自己签发过的那些处决令,想起那些被押到城墙根底下的人,那些人在最后一夜吃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从来没有去看过。现在轮到他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排,放进嘴里。肉很嫩,煎得恰到好处,调味很准,咸淡适中。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土豆泥,也咽下去。他吃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就滚动一下。他忽然停住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鼻翼两侧滑到嘴角,滴在餐盘边缘。

那两人吃的正欢,没人看他

半晌,“你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共产党难道不懂规矩吗!酒!催命宴要有酒!我要酒!”

卫兵站在走廊那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面朝车厢连接处的方向,没有动。

那两人远远望了一眼,源田摇摇头,洵伊见他摇头,寻思一下,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天鸟兴匡的筷子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桌上的餐盘里还剩半块肉排和一堆没吃完的土豆泥。肉汁已经凝了,在盘子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胶质。走廊里的风从缝隙灌进来,把桌板上那张退位诏书的草稿吹起一角,又落回去。天鸟兴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金刚郭的城墙上巡夜,那时候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现在那些火把早就灭了,城墙也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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