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习惯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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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陆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面包车又过了三个路口,长到陆昭已经开始在后座摸有没有能消磨时间的东西。他摸到一本被塞在车门储物格里的过期报纸,翻开看了两眼,头版新闻是某地连续暴雨导致积水,跟他现在的心境毫无关系。他又翻到中缝,是个二手车广告,价格低得让他怀疑那车是不是缺了两个轮子。
他把报纸塞回去,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孔伤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昭竖起了耳朵。
习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说完就没下文了。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嗡嗡响,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陆昭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他忽然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点什么。那不是天生的沉默,也不是刻意装酷。天生的沉默是没话说,刻意的沉默是憋着不说。孔伤那种是另一种,是经历过什么事之后,话就没了,慢慢变成习惯。
什么人会把沉默养成习惯?要么是说话没人在意,说了也白说。要么是说话会伤人,不如不说。要么是曾经太能说,后来出了事,就闭嘴了。不管是哪种,陆昭都不该问。有些事人家不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追着问,不是关心,是刨根。刨到底,里面未必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东西。他陆昭嘴碎归嘴碎,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孔伤今天用一整个沉默的回程教了他。虽然孔伤大概不知道自己在教,或者知道但懒得说。
他把头靠回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种清醒的凉意。外面城市的灯火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画出一明一暗的条纹。这一路上他破天荒地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安静是憋得慌,现在的安静是他在消化那两个字。
陆昭忽然想起集训营里有个教官说过一句话:沉默是金,但金子不会自己开口解释为什么沉默。当时他听着觉得是句废话,现在想想,那老头可能也在说自己。有些人沉默是因为金子,有些人沉默是因为矿石还没炼成金,中间烧掉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面包车拐进驻地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门口的哨兵抬杆放行,车缓缓驶过减速带,停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陆昭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边。孔伤正在熄火,钥匙拧了两圈,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世界忽然安静得不真实。
孔哥。
孔伤推开车门下来,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今天带我。陆昭说得很认真,没插科打诨,没嬉皮笑脸。这是他今天说得最正经的一句话。
孔伤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拎着折叠椅往里走。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照出他挺直的背脊。
陆昭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孔伤走路和他说话一样,没声音,脚步稳得像踩在棉花上。金色斗篷的边角在夜风里微微翻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处。
陆昭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来。夜风把驻地里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有个哨兵在门口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咔咔声。陆昭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和孔伤走路的声音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响亮规律,一个无声无息。他以前觉得孔伤这人不好接近,甚至有点瘆人。一个能把你拽进虚空里无声无息弄死的男人,搁谁身上都得怵。但今天一趟任务下来,他的想法变了。孔伤不是冷,是把自己的温度全压下去了。压得太狠,连裂缝都看不见。这种人反而最让你放心后背。
陆昭掏出本子,借着路灯的光翻到今天记少说话的那一页,在,揣进口袋,吹着跑调的口哨往宿舍走。口哨声在空旷的驻地里飘了老远,像一只走丢了的小鸟在夜色里瞎叫唤。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哨兵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谁家养的鸟半夜跑出来了。陆昭冲人家挥了挥手,继续吹他的跑调口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宿舍楼的楼梯间里。今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雷焱贫嘴到半夜,而是倒头就睡了。梦里没有任务,没有虚空,只有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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