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周铭的下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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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烧锅热水洗了把脸,重新换水净手。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才走到柜子角落,把那只牛皮纸袋取出来。
刚把纸袋放到桌上,院门外传来响动。小胖来了,拎着一篮子他娘蒸的馍,还有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一眼瞥见桌上的光景——那盆净手的凉水还没倒掉,毛巾搭在盆沿,他把篮子往灶屋一放,转身走出来。
“易哥,你忙你的。”他说,“馍在锅里熘着,饿了自己拿。”
“嗯。”
他走到院门口,又往回挪了半步:“脚咋样?”
“结痂了。晓晓说再有三五天脱痂。”
“哎。”他转身离开。
昨天他也是这般。过来瞧一眼,看见我坐在窗下捏着照片发呆,半句不问,默默把水缸添满就走。这就是他的分寸:我在处理爷爷留下的旧事,他不凑上来添乱。守村十条练出来的,不光是识异的眼睛,还有管住嘴的本事。
院门吱呀合上,院子重新静下来。
我解开纸袋外头的麻绳。昨天晌午亲手捆好的三道绳圈,一环扣一环。今天再去拆解,手不再发颤。
十几封信件,按着昨天大致排好的顺序码齐,从头一封慢慢读。这一读,就耗掉整整一上午。
开头几封,全是问安的。写时节更替,写自身起居,一句“师弟这边都好,勿念”。有位唤爷爷师兄的,信里说屋后竹林今年发笋旺盛,砍了几竿竹子,做了些家什,足够用。
另一封,是报平安。说他看管的那处地界平着,让爷爷放宽心。没写看守的是什么,也没写明地点,单单两个字。可这两个字我懂,我也说过一样的话。爷爷当年看见这行字,和我此刻一样,心里全都明白。
还有一封,是晚辈写的,喊爷爷师叔。说他师父走了,“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往后那片地界,交由他接手看管。信里问师叔:“章程要是有不周全的,您给提点。”
另有一封,同样称呼师叔,求教手艺上的难处:“气走到第三节,就散了,咋整?”底下小字补了一句:“问了怕您笑话。可不问,一辈子散下去。”
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我嘴角轻轻扯了扯。原来爷爷这一门,手艺就是靠着书信来回传递。这边寄出疑问,那边写下答复。一封信在路上来回就要一个月,一问一答,耗上整月。心里急是急,可他们的规矩摆在那里,再心急,落笔也要一笔一笔写稳。
再往下翻,有一封谈及外头情势。说近些年“外头的动静大了”,不少人四处打探老物件、老地界、老章程,叮嘱爷爷多加提防。
我捏着这封信,多看了许久。
外头动静大,到处寻访旧地界、旧规矩的人。这些信都是几十年前写下的。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在四处探查。
爷爷不是不知情。他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独自扛了一辈子。
四十年前,几个说着陌生话的外人来村里买地,被爷爷直接赶跑。这是孙奶奶私下跟我说的旧事。再往前推,爷爷年轻的时候,就跟这类人交手过——第二封信件里爷爷留下的只言片语,没有细说详情。
来打探的,撵走;再来,依旧撵。写下这封提醒信件的人,如今还在不在人世?爷爷守护的这座村子,现在轮到我接手。当年那群打探的人,换了一副模样,修路送粮,暗中窥探清河村,一晃就是三年。
几十年过去,依旧是同一盘局。
我把信放到桌面,心里暗自盘量:信里记载的那些地界、那些同门,如今还剩下几人?信件的日期一封比一封靠后,到后面,线索直接断了。断联之后,便只剩爷爷孤身一人守着清河村。
还有一桩疑问:这些来信,爷爷有没有回信?牛皮袋里只有寄来的信件,一封回信底稿都没留存。爷爷当年写了什么,如何答复,我无从知晓。或许他回信也守着同一个底线——要紧地名、人名,一概不写。关键的秘事,绝不落在纸面上。
我继续一封封向后翻阅。翻到中间,又看见周铭的信。
还是那道瘦长轻缓的字迹。依旧问候近况,闲谈家常。这一封,他添了一句:“潭边一切照旧,师兄你放心吧。”
照旧,手指轻轻蹭过这两个字,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人就在潭边,由他守着黑龙潭。他和爷爷,一个驻守潭边,一个留在村里,靠着书信互通消息。
再往后,还有两封出自他手。一封比一封简短。一封写「入冬了,水凉」,一封写「年关了,给师兄拜年」。字迹依旧沉稳,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着「入冬了,水凉」那封,通篇没有几行字。短短四个字,便把潭边四季变化报给爷爷。水凉二字,说明他日日守在潭旁,摸透了这潭水的性子。
拜年那封末尾补了一句:「开春我再去给老爷子们上坟。」
老爷子们。是他们的师父,还有更早的长辈。爷爷这一门,每走一人,便多一座坟茔;守秘的人,就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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