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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徒步进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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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我们就上路了。

掌柜老头送我们到门口,没多说话,就拱了拱手。我拱手回他。一老一少一句话没说——话昨儿夜里都说完了。他晓得我们要去哪儿,我晓得他拦不住。“回来还住我这儿。”他说。我说,哎。

仨人出了镇子口,一路向北。五里地搁平常也就一袋烟的脚程,可这五里我们仨走了整整一天。不是脚慢,是章程在这儿——先相后动,没相透谁也不许伸手,也不许快走。

头一里还有土路。路边净是撂荒的地,一间塌了半拉的石屋,一盘叫土埋了半截的石碾子,一根歪着的线杆。电线早断了,杆子上头的瓷瓶叫风刮得呜呜响,像哭。一个人影都没有。打石屋跟前过的时候我多瞅了两眼。门框上还贴着副门神,叫日头晒得褪成了白纸,就剩个红边边;门敞着,里头锅台还在,一口铁锅扣在灶上,落了层指厚的灰。锅台上的碗柜门开着,里头空空的。人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这么撂下了。撂下的这些东西不叫旧,叫绝。旧东西上还沾着人气,这些上头一丝人气都没有。

晓晓四下扫了一圈:“这地方的人都搬光了?”

“不是一天搬光的。”我说,“是一年一年熬不住,走的。”她没再问。昨儿三轮车颠过来的时候她心里就有数了。这地方的邪不是嘴上说的邪,是把人一代一代熬走的邪。我心里跟着过了一句:爷名单上那些地名,那些叫墨涂掉的行,那些分了七份的封——它们周遭的地界是不是也跟这儿一样,一处一处这么熬空的?这数不敢细想,越想越沉。

第二里,进了林子。起先还是密实的树林,柞树、槐树一棵挨一棵。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太静了。这个时节林子里该有虫叫,该有鸟扑棱翅膀。可这儿啥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脚步声,能听见仨人的喘气声,能听见晓晓鞋带扫过草叶的沙沙声。

我观了回气。林子里的气还有,可薄——薄得像窗户纸上那层霜,挂在树皮上,挂在草叶上。活物的气,一丝都没有。晓晓也觉出来了。她停下脚侧着耳朵听了会儿,脸色变了:“咋这么静?连虫叫都没有。静得我耳朵里嗡嗡响。”她那股听劲比我灵,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晚婷没言语。她蹲下去瞅了瞅脚边的草。草还绿着,可绿得发蔫,一根一根全朝同一个方向倒——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像这些草也想走。

再往里树就稀了。原本密实的树林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到后来不成林了,变成了枯黄的灌木。一蓬一蓬,枝干干巴巴的,皮都裂了,可也没死透,枝条上还挂着几片焦边的叶子。半死不活就那么戳着。打灌木丛里穿过去的时候,那些干枝子一根一根勾人的裤脚,像不想叫你再往前走。

我腕子上的皮肤又紧了一分。不烫也没叩,就是那只抻皮筋的手又加了一分劲,一圈箍在腕子上,跟着心跳一下一下。我记着昨儿的章程——它要是再叩,不管啥时候头一个告诉她们。这一路我一边等着那一声,一边又怕那一声。它没叩,就那么紧着。我没吭气,可晚婷回头瞅了我一眼——她晓得。她的匣子贴在胸口,这一路她的手就没离开过那个布包。

晌午我们在林子边上啃了干粮。孙奶奶煮的鸡蛋一人两个。晓晓把水壶递过来,仨人轮着喝。谁都没多少话。往日里吃饭她总要闹两句,今儿就安安静静把鸡蛋一点一点剥干净了吃,吃完把蛋壳收进自己兜里——不往这地上扔一星半点东西。这个章程不用教。到了这种地方,人自个儿就懂了。

第三里,地变了颜色。起先我以为是错觉,可越走越分明——脚底下这片土从黄褐一点一点变成了灰黑。黄褐跟灰黑的交界齐得吓人,不是慢慢过渡的,是像拿墨在地上洇出了一条边。边的这头是活土,那头是死土。一步跨过去,脚底下的感觉都不一样:这头的土踩上去是实的,那头的踩上去发空,像底下没有东西托着。

“脚底下发空。”晓晓低声说。她也觉出来了。不是东北黑土那种油亮的黑,攥一把能攥出活气来。这儿的黑是死的,灰扑扑的黑,像锅底灰,像烧完的纸,像叫啥东西打地底下一层一层洇上来的。

晓晓蹲下去伸手就要捻。“别上手。”晚婷拦住了她。晓晓的手停在半空。晚婷自己蹲下去也没碰土——就那么把手悬在土面上三寸,停了很久。风从灌木梢上过去呜呜的,她的手一动不动。

末了她站起来,说了两句话:“这里的土已经没有地气了。”

“踩上去就像踩在骨灰上。”

她说完把悬过的那只手在衣襟上慢慢擦了两下——她压根没碰着土,可还是擦了。“这灰黑不是土变了色。”她又补了一句,“是土里的活气叫抽干了,剩下的是渣。”

晓晓的脸白了一层。我也蹲下去观了一回。这一观心里咯噔一下——啥也观不着。我这双眼打练出来那天起,走到哪儿都有东西可瞅。村子有村子的气,房子有房子的气,一口锅卧在洼子里有锅的气,连一块石头搁久了都有层薄薄的气。观气观的就是这个“有”。可这儿是空的。不是气乱,不是气邪——是没有气。像有人拿把大笤帚把这一片地,从地表到地底、从里到外扫了个干干净净。我这双眼使足了劲往土里扎,扎进去三尺还是空的。

晚婷说得没错,这土是死的。“打昨儿车上起,我手指头就一路在数。”晚婷低声说,“村子一个挨一个的时候数得匀,出了县界就断了线。到了这儿——”她顿了顿,“不用数了。连‘气’这个字都用不上了。”

我把掌柜老头那句话在心里翻了出来:打那以后潭那边消停了好些年,这两年又邪了,对了,全对上了,爷爷当年封完,这地界消停过。那时候这土兴许还是活的,还能长草,还能过人。是这两年——潭里那位醒着的那一半,隔着五里地一年一年往外渗。渗到土里土就死了,渗到草里草就倒了,渗到林子里虫和鸟就绝了。

封印松了。掌柜那张嘴说的是传闻,这脚底下的灰黑是实证。反过来想,这也是斤两。它隔着五里地就把一片山的地气吸成了渣,那它醒透了是啥分量?笔记里爷写“固封,赶早,莫赶巧”——这个“早”字,打这片死土上走过去,我才算真正嚼出了滋味。早一天它就少醒一分,晚一天它就把这片灰黑再往外推一里。潮信一到它醒得只会更透。黑龙会等的就是它醒透的那一下,我们仨抢的就是它醒透之前这一程。这一程是一天一天拿脚板量出来的,一天的账都不敢含糊。

晓晓听完“骨灰”俩字半天没说话,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鞋尖——鞋面上已经沾了一层灰黑的土面子,我瞅着她,她要是说退,我不怪她。这地方的斤两搁谁身上都沉。她没躲我的眼神,就那么瞅回来,下巴往上一扬。她弯下腰把两根鞋带一根一根重新紧了,紧完站起来就俩字:“走吧。”

后半晌,灌木也稀了。一蓬一蓬的枯黄,隔老远才有一蓬。再往前瞅,连这点枯黄也到头了——前头是片光秃秃的坡,坡上啥也不长,灰黑的地皮一路铺过去。日头往西斜了。晚婷站住脚望了望那片坡,轻声说:“快到了。”

我顺着她的眼望过去。坡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蓬草,没有一个活物。连风刮到那儿都像矮了半截,贴着地皮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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