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前往黑龙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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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遍,村里还浸在黑咕隆咚的睡意里。我领着晓晓和晚婷打村西头溜出去,没惊动一户人家。孙奶奶那头昨儿就编好了由头——陪晓晓去邻县走亲戚,住两天就回。她往晓晓包里塞卤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出门在外别舍不得吃。她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不知道,这觉才睡得踏实。
临出村我站住脚,回头观了回气。村子卧在将亮未亮的天底下,锅卧得实,庙稳着,老槐树的局眼沉着,刘老太家的气定得很。心里默念了句:看家。仨人踏着露水上了路。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头一趟是县里的大巴,挤得满满当当。前头捎着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后头一麻袋一麻袋的山货,过道上都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汗味儿、烟味儿、煮鸡蛋的腥气搅在一块儿,闷得人发昏。晓晓头一回走这么远,新鲜得不行,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外头过个村子都要瞅半天。“这集比我们那儿的大!”她捅了捅我胳膊。我嗯了一声没多话,腕子上的皮肤安安生生的,没发紧也没发烫。记着昨儿的话——它要是再叩,不管啥时候头一个告诉她们。它没叩。
晚婷坐在靠过道的座上,闭着眼养神。可我瞅得出来她没睡——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跟着车身晃。她这是在数路边的气。村子一个挨一个的时候,她点得匀;车出了县界,指尖的节奏慢慢慢了下来。
车过两站下去一半人,又过两站再下一半。晓晓的新鲜劲儿也耗没了,不贴窗户了,靠着我肩膀迷迷糊糊打盹。我把她的帽檐往下拉了拉,让她睡踏实。昨儿夜里定下的章程,打今儿起就作数:仨人不许落单,一会儿到了站,就是去趟茅房也得俩人一块儿去。这话我没说出口,可我信她俩都记着。
车到县城日头已经老高了。第二趟是跑乡镇的中巴,车旧得掉漆,人也少了一半。座上的海绵露了黄芯子,车窗摇下来就摇不上去,风灌进来带着土味儿。这一趟上来的人话都少,一个个抱着包袱打盹。窗外的景一点一点变:村子稀了,集少了,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墙皮脱得斑斑驳驳,像长了癣。过了乱石沟那个方向,就再没啥像样的镇子了。我心里有数:荒是一层一层来的。先是人少,再是房少,往后怕是连绿都要少了。
果不其然。越往里走,车窗外的树越稀。起先还是成片的林子,后来成了一排,再往后三棵两棵孤零零戳在地边上。地里的庄稼也变了样,绿油油的麦子没了,换成一片一片晒得发白的玉米杆,东倒一垄西倒一垄,像是种它的人自己都没了心气儿。
中巴晃到终点站,天都擦黑了。司机回头瞅我们仨:“还往里走?里头可没班车了。”正说着旁边开农用三轮的汉子搭了话,说顺路,给点钱就捎。第三趟,就是他的三轮。车斗里垫了麻袋片,仨人并排坐着。这一上路我才知道啥叫颠——最后这段路连柏油都没了,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蹦着往前走,颠得屁股生疼,牙磕得咯咯响。晓晓开头还乐,说比坐拖拉机带劲,颠了半个钟头也不言语了,两手死死抓着车帮,脸都颠白了。
我把她往我这边拢了拢,让她抓着我胳膊,别跟铁车帮较劲。晚婷坐另一头,一只手按着胸前的布包。我晓得她按的是啥——引符镇匣。匣子安生,她那只手就只是轻轻搭着;匣子要是有一星半点不对,她头一个就会给我递眼色。一路她没递。
窗外的景彻底变了。庄稼地没了,一片一片撂荒,乱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乱晃。再往里连乱草都稀了,黑石头多起来,一块一块露出地皮,牙似的。天也阴了,风从车斗上灌进来,凉得钻骨头缝。晚婷一路没说话,睁着眼瞅着窗外,眉头一点一点皱紧。我腕子上的皮肤开始发紧。不烫,也没叩。就是那种……一根皮筋慢慢抻开的劲儿,一圈绷在腕子上。我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没吭气。晓晓坐在旁边觉出不对,扭头瞅我。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看着。
三轮车颠到一个镇子口,停了。汉子跳下车,说啥也不往前走了。我又加钱,他摆手把钱推回来一半,就撂下一句话:“前面五里就是黑龙潭的地界。那地方邪,我不去。”
我说师傅,就送我们到边上,瞅一眼就回。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瞅一眼也不行。那地方打根上就邪。老辈子传下来的话——宁绕十里,不沾一里。我们这儿跑车的谁都不往那边去。你们……”他上下打量我们仨,欲言又止,末了摆摆手,“听我一句劝,回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说完跨上车,突突突地走了,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像怕后头有东西追似的。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平房,路灯隔老远一盏,黄浑浑的,像蒙了层纱。我们找了家小旅店,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褶子堆着,给我们开了两间房。安顿下我去街上小卖部买电池,随口问了句:“掌柜的,黑龙潭咋走?”老板娘正低头扒拉算盘,闻言抬起头瞅我一眼,脸当下就撂下来了:“不知道。”算盘哗啦一收,扭身进了里屋,帘子甩得啪啪响。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反倒有数——邪名在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名声是潭里那位一年一年渗出来的。
回到旅店,晓晓洗漱完坐在床沿上揉屁股,龇牙咧嘴的。她问我:“明儿就到了?”我说嗯,再走五里。她攥了攥拳头,声音不大:“我不怕。”我瞅着她。小姑娘脸还白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我说是,你不怕——昨儿在屋里一屋子的沉劲儿,都叫你给说笑了。她嘿嘿一乐,钻了被窝。
夜里晓晓先睡了,小姑娘颠了一整天,头一挨枕头就着,呼吸匀得很。我和晚婷在堂屋烤火。旅店里有个小铁炉,掌柜老头蹲在炉边抽旱烟,烟圈裹着炉火往上飘。我把罗盘掏出来擦,老头瞅见了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们……是走这一道的?”
我没瞒他,点了点头。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眯起眼:“早些年也有个老先生,打你们这个方向来。”我擦罗盘的手停住了。“二十好几年喽。”老头往炉子里啐了口唾沫星子,“瘦高个儿,话不多,眼亮,瞅人一眼跟把人瞅透了似的。背个褡子,也带着个罗盘。在我这儿住了一宿,打听黑龙潭。那天夜里我起夜,瞅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冲着北边,站了半宿。第二天天没亮,一个人进山了。”
晚婷抬起了眼。“后来呢?”我问,嗓子有点发紧,像堵了团棉絮。“过了些日子回来了,又住了一宿。走的时候啥也没说。”老头摇摇头,“打那以后潭那边消停了好些年。老人都说,是那位先生把啥东西给镇住了。”他顿了顿,“这两年又邪了。”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又落回去。我没再问,老头也没再说。堂屋里静了半天,我道了谢回房。晚婷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才低声开口:“是你爷爷。”我说,是。爷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也是这三趟车,也是这个镇子,也是这间旅店。他打这儿进山的时候是一个人,没人跟他吵“要去一起去”,没人在旁边掰指头算账,也没人跟他说“先相后动”。他就一个人,把黑龙潭的分煞封在了潭底。封完一个人回来,啥也没说。
“掌柜的说消停了好些年,这两年又邪了。”晚婷的声音压得更低,“封在底下那位松了。醒着的那一半在往外渗。潮信一到只会更快。”我点了点头。这账我懂。黑龙会等的就是这个空当——封印松,潮信至,他们好下水摸鱼。我们仨赶的也是这个空当,赶在他们前头相透、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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