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蛊药之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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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十年孟夏,贵阳府的药市比往常热闹了三倍。东头的苗家药摊前,阿吉正用竹刀剖开只“疗毒蛊”的虫茧,里面的淡黄色汁液滴在陶碗里,立刻引来一群汉人围着看:“这真能治蛇咬?”
西头的洋医棚子外更挤,传教士潘国光,此时已在黔地待了二十余年,举着瓶奎宁,用流利的汉语喊:“天主的灵药!三日治好疟疾,比虫子管用!”
两拨人的吆喝声撞在一起,像锅沸了的水。
最先炸锅的是个挑着货担的汉人货郎。他前几日在山里被五步蛇咬了,左腿肿得像水桶,先找阿吉敷了疗毒蛊的汁液,肿消了些,却总觉得发麻;今早又去潘国光那换了西药膏,结果伤口突然流脓,此刻正举着伤腿在两家摊位间跳脚:“你们到底谁能治?!”
阿吉眉头一拧,抓起货郎的脚踝就看——伤口周围泛着青黑色,是疗毒蛊被西药“冲了药性”的迹象。“你的药膏太烈,把我的蛊虫杀了。”他瞪着潘国光,“虫儿本在慢慢吸蛇毒,你这一下,毒全憋在肉里了!”
潘国光却举着十字架反驳:“这些虫子带毒!他的腿是被蛊虫反噬了!”说着就要往伤口上撒“圣水”,被阿吉一把推开。两人的争执引来了更多人,苗家寨民护着阿吉,信教的汉人帮着潘国光,药市顿时分成两派,唾沫星子飞得比药渣还多。
“都让让!”人群外传来个洪亮的声音,是贵阳府最老的中医陈先生,手里拄着根雕着灵芝的拐杖。他拨开人群,先看了看货郎的伤口,又闻了闻阿吉的虫茧汁和潘国光的药膏,突然笑了:“傻小子们,虫有虫的道,药有药的理,不会用罢了。”
他让阿吉取来半盏疗毒蛊汁液,又让潘国光倒出少许药膏,用竹片搅在一起,往货郎伤口上一抹。不过半个时辰,流脓的地方就结了层薄痂,货郎试着动了动腿,竟不麻了。
“这……这是咋回事?”潘国光愣住了。他二十年来总说蛊药是“巫蛊邪术”,此刻却见两种“水火不容”的东西竟能合用。
陈先生敲了敲他的药瓶:“你的奎宁能杀疟原虫,却治不了蛇毒的瘀滞;阿吉的蛊汁能吸蛇毒,却化不开西药的燥性。合在一起,才是对症。”他转头对围观的人说,“就像苗家的酸汤鱼,少了酸汤太腻,缺了鱼不鲜,道理一样。”
这场“蛊药之争”没分出胜负,却在贵阳府催生出个新鲜事:药市中间多了个“合药摊”,阿吉和潘国光轮流坐班——苗民来治跌打损伤,先用疗毒蛊吸瘀血,再抹西药防止发炎;汉人来治疟疾,上午喝奎宁水,下午用声讯蛊“探脉”,当虫儿停在腕上,振翅频率就能反映病情。
潘国光起初别扭得很,总觉得用蛊虫“探脉”是对天主的不敬。直到有次,个患肺痨的苗家老太太来就诊,他给的西药不管用,老太太咳得直不起腰。阿吉放出“润肺蛊”,虫儿钻进老太太的袖口,在她胸口轻轻振翅,不过片刻,老太太竟能顺畅地说话了。
“它在帮她顺气。”阿吉指着蛊虫,“这虫儿专吃肺里的浊痰,比汤药快。”
潘国光看着蛊虫翅膀上的磷光,突然想起利玛窦临终前的话:“天主的智慧,藏在万物里,包括你不理解的东西。”他默默从药箱里取出个新的陶罐,把润肺蛊的幼虫养了进去,罐口没挂十字架,却系了根苗家的蓝布条。
阿吉也在变。他发现潘国光的听诊器能听到蛊虫听不到的“肺音”,就缠着学用;见西药膏能让蛊虫咬过的伤口更快愈合,便在《苗疆蛊药录》里添了新条目:“疗毒后,敷西洋药膏,忌碰生水。”
最有意思的是个叫“中西医蛊”的方子。有户汉人农家的孩子生了“天花”,高烧不退,浑身出痘。潘国光的西药压不住烧,阿吉的“退烧蛊”也抵不过病毒。两人急得满头汗时,陈先生来了,让他们把“退烧蛊”的汁液混在西药里,再用苗家的“避痘符”,绣着守御蛊图案的红布裹住孩子的额头。
三天后,孩子的烧退了,痘疹慢慢结痂。潘国光看着红布上的守御蛊图案,突然在自己的行医笔记上画了下来,旁边写着:“此虫形符,能安患儿心神,配合药物,效佳。”
消息传到青岩苗寨,此时的岩老爹已是白发老人,让阿吉把“合药摊”的方子抄录下来,刻在蛊桩的背面。“老祖宗的法子要守,新法子也要学。”老人摸着桩上的刻痕,“就像这蛊桩,埋在土里的根不能动,露出地面的枝桠,该长就得长。”
潘国光偶尔会去蛊桩前坐坐,看着那些新刻的方子,突然明白利玛窦当年为何要在教堂挂蛊罐——信仰不是紧闭的门,是敞开的窗,能让风进来,也能让光出去。
有次,他给阿吉的儿子做洗礼,用的不是圣水,而是浸过安宅蛊的净水。孩子的银锁片上,一面刻着十字架,一面雕着守御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小小的世界。
《蛊史:黔山骨》第五卷·明痕(明至清末)
第55章传教士与蛊
第2节:蛊药之争(续)
入秋时,贵阳府爆发了场奇怪的疫病。患者先是浑身起红疹,接着关节肿痛,苗家用“驱疹蛊”能消红疹,却止不住肿痛;潘国光的西药能缓解疼痛,红疹却总反复。药市的“合药摊”前挤满了人,阿吉和潘国光的眉头拧得比麻花还紧。
“这病邪得很,像有两副面孔。”阿吉捏着只刚死去的驱疹蛊,虫儿的翅膀上沾着细密的红点,“它吸了红疹的毒,却被另一种邪气死了。”
潘国光正在解剖一只病死的家鼠,发现鼠尸的关节处有白色黏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病菌。“天主啊,”他划了个十字,“这是两种病邪缠在一起了。”
陈先生拄着拐杖来的时候,两人正对着药材和蛊罐发愁。老中医摸了摸患者的脉,又看了看阿吉的蛊虫尸体,突然指着墙角的“排风藤”(苗家治风湿的草药)和潘国光的水杨酸软膏:“用排风藤熬水,泡过驱疹蛊的幼虫,再拌着这药膏涂,试试。”
阿吉愣了愣:“排风藤性凉,蛊虫怕寒……”
“所以才用温水泡。”陈先生敲了敲他的竹刀,“你的虫儿能吸疹毒,他的药膏能化湿毒,排风藤能引邪外出,三者合在一起,就是个‘套’,把两种邪病全兜住。”
三人立刻动手调配。阿吉从陶罐里取出驱疹蛊幼虫,放在排风藤熬的温水里浸泡,虫儿起初缩成一团,渐渐舒展翅膀,水色慢慢变成淡红——是在吸草药的药性。潘国光将水杨酸软膏倒进瓷碗,与虫水搅拌,药膏竟泛起淡淡的磷光,像揉进了星光。
第一个试用的是个患疫病的苗家妇人,她浑身红疹已经溃烂,关节肿得像馒头。阿吉用竹片蘸着混合药膏往她身上涂,潘国光则拿着听诊器听她的呼吸。不过两个时辰,妇人溃烂的地方开始结痂,肿胀的关节也消了些,她试着抬了抬胳膊,惊喜地喊:“不疼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贵阳府。“合药摊”前的队伍排到了街尾,苗家的陶罐和西洋药瓶摆在一起,蛊虫振翅声和玻璃药瓶碰撞声混在一处,竟成了药市最热闹的调子。
潘国光的行医笔记越来越厚,里面除了西药配方,还画满了蛊虫的形态:疗毒蛊吸完蛇毒后会变成青绿色,润肺蛊振翅时翅膀会出现细纹,声讯蛊探脉时的频率对应着“浮、沉、迟、数”四种脉象。他甚至在笔记里写:“声讯蛊探脉,较指腹更准,盖因虫性敏于触感。”
阿吉也在《苗疆蛊药录》里添了新章节:“西洋药膏,性烈,能收口,然多燥,需以守御蛊蜕壳调和,防皮肤干裂。”他还学会了用温度计——把声讯蛊放在患者腋下,虫儿的磷光颜色会随体温变化:红色是高热,黄色是常温,蓝色是体寒,比西洋仪器还直观。
有次,潘国光的助手小约翰(刚从澳门来的年轻传教士)见阿吉用蛊虫给婴儿“探病”,吓得差点把药箱扔了:“潘神父!您怎么能让魔鬼的虫儿碰天主的羔羊!”
潘国光没骂他,只是让阿吉演示:声讯蛊落在婴儿胸口,翅膀轻颤,突然往婴儿的嘴角飞——那里有个细小的溃疡,是大人没发现的。阿吉立刻取来“口愈蛊”的汁液,涂在溃疡处,不过片刻,婴儿就不哭了。
“你看,”潘国光指着虫儿,“它在救人,不是害人。”他把自己的十字架摘下来,递给小约翰,“天主的爱,该装得下这些你不理解的东西。”
小约翰似懂非懂,却悄悄把阿吉的《苗疆蛊药录》借去看,还在扉页画了个小小的十字架——旁边跟着只声讯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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