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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字与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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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三十五年深秋,贵阳府的石板路上落了层薄霜。三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踩着霜花往前走,黑袍上的银质十字架在冷光里泛着刺目的亮——他们是从澳门辗转而来的传教士,为首的叫利玛窦,手里捧着本皮面《圣经》,扉页上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天主爱人,无分夷夏。”

“前面就是青岩苗寨了。”向导是个本地汉人,指着远处山坳里的吊脚楼,声音发颤,“只是……那里的人信‘蛊’,不信神。”

利玛窦掀起黑袍下摆,露出里面穿的丝绸马褂——这是他特意换上的“中国装”,想让苗民觉得亲近。他身后的年轻传教士潘国光却皱着眉,指着路边树干上的符牌:“那些刻着虫子的木牌是什么?看着像异教徒的符咒。”

那是苗家的“安宅符牌”,牌上刻着守御蛊的图案,用来驱邪避灾。向导不敢多说,只含糊道:“是……是他们求平安的东西。”

进寨时,正赶上苗家的“蛊神节”。晒谷场上,岩老爹带着寨民对着蛊桩祭拜,桩前的石案上摆着陶罐,里面的声讯蛊振翅飞出,磷光在半空组成个“吉”字。孩子们围着蛊桩跳舞,银饰上的风讯蛊磷粉蹭在衣襟上,像撒了把星星。

“魔鬼的仪式!”潘国光突然举起十字架,用生硬的汉语大喊,“你们在崇拜邪恶的造物!”

寨民们顿时停了动作,岩老爹拄着蛇头拐杖上前一步,拐杖上的蚀骨蛊(苗家用来威慑外敌的蛊虫)突然昂起头,对着潘国光吐信子。“外乡人,说话客气些。”老人的声音像磨过的石头,“这是我们的老规矩,碍着你了?”

利玛窦赶紧拉住潘国光,从怀里掏出个黄铜怀表,打开盖子递给岩老爹:“老人家,我们是来传福音的。这是天主创造的奇迹,能告诉你时间。”

怀表的齿轮转动声惊动了石案上的声讯蛊,虫儿飞过来落在表盖上,翅膀的磷光映着指针,像在研究这新奇玩意儿。岩老爹没接怀表,指着蛊桩上的刻字:“我们的‘奇迹’在这。这蛊桩立了三百年,护着寨子没遭过瘟疫,没发过大水,比你的铁盒子管用。”

潘国光却趁机夺过石案上的陶罐,举过头顶:“这些虫子是魔鬼的使者!必须销毁!”他拔开塞子就要往地上摔,罐里的声讯蛊突然飞出,往他脸上撞去——这虫儿认主,见不得外人糟蹋自己的家。

“放肆!”阿吉(当年还是个少年)冲上来夺陶罐,两人扭打在一起。声讯蛊在潘国光的黑袍上乱撞,银十字架被撞得叮当作响,竟把虫儿的磷光折射成五颜六色,像场诡异的光雨。

利玛窦连忙喝止潘国光,从行囊里取出本彩绘《圣经》,翻开伊甸园的插画:“老人家你看,天主创造了世界,这些虫子是亚当堕落之后才出现的,是罪恶的象征。”

岩老爹眯着眼看插画,突然指着蛇的图案笑了:“你们的神连条蛇都管不住,还能管我们的蛊虫?”他从怀里掏出块腊肉,放在石案上,声讯蛊立刻飞过来,用触角轻轻碰了碰腊肉,腊肉上竟慢慢浮现出个苗文“吉”字——这是“示吉蛊”的本事,能预兆吉凶。

“你看,”老人指着字,“它们会说话,会报信,会护着我们,哪点邪恶了?”

接下来的几日,传教士们在寨外搭了个小棚子,每天对着路过的寨民宣讲教义。潘国光画了幅地狱图,指着里面的恶鬼说:“养蛊的人死后会下炼狱,被虫子啃噬永不得超生!”

寨民们起初觉得新鲜,后来见他们总说蛊虫的坏话,渐渐就不来了。只有个叫阿秀的小姑娘,每天偷偷往棚子外放一碗酸汤,里面漂着几朵金银花——她觉得这些外乡人看着可怜,却不敢让岩老爹知道。

转机出现在一场暴雨后。山洪冲垮了寨外的木桥,几个去赶集的妇人被困在对岸,声讯蛊虽能传信,却搬不动压在桥上的巨石。利玛窦看着焦急的寨民,突然让潘国光取出带来的钢钎和锤子:“我们可以帮忙。”

三个传教士和苗民一起抬钢钎,利玛窦的黑袍被泥水浸透,十字架贴在胸口,硌得生疼也没吭声。阿吉看着他通红的手掌,悄悄往他手里塞了片“止痛蛊”的蜕壳:“嚼碎了敷在手上,不疼。”

潘国光本想拒绝,却见利玛窦接过去嚼了,伤口果然不那么疼了。等木桥修好,妇人抱着的孩子突然发起高烧,抽搐不止。寨医的草药不管用,岩老爹刚要放出“疗疾蛊”,潘国光却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奎宁,能治热病。”

孩子灌下药后,烧渐渐退了。岩老爹看着瓷瓶,又看了看利玛窦,突然让阿吉取来罐“谢礼蛊”——罐里的安宅蛊能净化水源,是苗家最珍贵的礼物。“外乡人,你这人还行,就是话不好听。”

利玛窦接过陶罐,看着里面的安宅蛊,突然对岩老爹说:“或许……天主创造的奇迹,也包括这些虫子?”

潘国光气得直跺脚,却被利玛窦用眼色制止。夜里,两个传教士在棚子外争执,利玛窦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它们和我们故乡的星星是一样的。这些人的蛊术,或许和我们的教义一样,都是想让人活得好一点。”

潘国光却坚持己见,趁夜偷偷溜进寨里,想烧掉蛊桩。他刚摸到蛊桩前,就被声讯蛊缠住了——虫儿的磷光在他周围组成个光笼,让他动弹不得。阿吉带着寨民赶来时,看见潘国光举着十字架,对着光笼大喊:“魔鬼退散!”

岩老爹没让责罚他,只是让阿吉把人送回棚子。“让他们走吧。”老人望着东方的启明星,“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别伤了和气。”

次日清晨,利玛窦带着潘国光离开青岩寨。临走时,他把那本彩绘《圣经》留给了阿秀,扉页上多了行字:“万物有灵,皆可敬畏。”阿秀则偷偷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个小陶罐,里面是只示吉蛊——她想让这外乡人知道,苗家的虫儿也会说“平安”。

传教士的黑袍消失在山路尽头时,声讯蛊突然集体振翅,磷光在他们身后画出个巨大的十字,又慢慢变成苗文的“和”字。岩老爹看着那光,突然对阿吉说:“记住,外乡人的神和咱们的蛊虫,说到底都是想让人活着,只是走的路不一样。”

许多年后,有人在贵阳府的天主教堂里,看见个奇怪的景象:神父的祈祷台上,除了十字架,还摆着个小小的陶罐,罐里的声讯蛊偶尔振翅,磷光会透过彩窗,在墙上投出个模糊的苗文“吉”字。

《蛊史:黔山骨》第五卷·明痕(明至清末)

第55章传教士与蛊

第1节:十字与虫(续)

利玛窦离开青岩寨的第三个月,贵阳府突然下起了冻雨。潘国光裹着厚厚的黑袍,站在临时搭建的教堂窗前,看着雨丝在十字架上凝成冰碴,忍不住对着窗外的苗民叹气——这些人宁愿冒雨去山坳里祭拜蛊桩,也不肯踏进修道院半步。

“他们把那只虫子看得比天主还重。”潘国光对着刚进来的利玛窦抱怨,手里捏着片声讯蛊的蜕壳——这是阿秀偷偷塞给他的,说“想家时看看,虫儿会带你记起路”。

利玛窦正擦拭着那只苗家陶罐,安宅蛊在里面安静地趴着,磷光透过陶壁,在桌上投出淡淡的光晕。“你看这虫儿,”他指着光晕,“它不害人,只净化水源,和《圣经》里说的‘甘泉’有什么不同?”

潘国光猛地拍了下桌子:“大人!您在动摇!那些虫子是魔鬼的化身!上周城郊的汉人小孩被蛇咬了,苗家用‘蚀心蛊’救了他,可那孩子现在总说看见虫子在飞——这不是蛊惑是什么?”

正说着,教堂的门被推开,阿秀裹着件打补丁的蓑衣冲进来,怀里抱着个昏迷的苗家少年。“利玛窦先生,救救他!”小姑娘的银饰上还沾着泥,声讯蛊在她肩头急得直转圈,“他被‘山魈蛊’缠上了,寨里的老蛊师也没办法!”

山魈蛊是黔山特有的邪蛊,多藏在古树洞里,被缠上的人会浑身发冷,说胡话,最终冻僵而死。利玛窦刚要解开少年的衣襟查看,潘国光突然举着十字架挡在前面:“不能碰!这是魔鬼的试炼!”

“他快死了!”阿秀急得直哭,声讯蛊突然飞起来,往潘国光的十字架上撞,磷光在银质表面炸开,像团小小的烟花。少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发紫,显然撑不了多久。

利玛窦推开潘国光,从药箱里取出瓶金鸡纳霜(奎宁),撬开少年的嘴灌了进去。又想起岩老爹说的“蛊怕阳气”,让潘国光点起壁炉,把少年抱到炉边。安宅蛊所在的陶罐放在少年脚边,磷光渐渐变亮,少年冻得发紫的脸颊竟慢慢有了血色。

“你在干什么?!”潘国光气得发抖,“你在让魔鬼的造物和天主的药物同用!”

利玛窦没理他,只是盯着少年的脸。过了半个时辰,少年突然咳嗽起来,嘴里吐出口黑痰,里面裹着只细小的黑色虫儿——是山魈蛊的幼虫,被安宅蛊的磷光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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