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老槐树下,父亲留的东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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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户部旧宅的院子里,赵崇文的尸体已经被收敛进一领草席。老人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弧度。
沈清辞跪在雪地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半块木牌。
陆烬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他一夜没合眼,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把里衣浸透了一片,可他一声没吭,只是那么笔直地站着,像一堵墙,替沈清辞挡住所有灌进来的风雪。
孟先生从街角快步走回来,单膝跪地,声音发涩:
将军,追……追丢了。
废物。陆烬的声音低得可怕。
那弩手从对面屋脊逃的,轻功极高,不是寻常江湖人。孟先生咬着牙,属下只捡回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枚弩机。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弩机是京畿禁军的制式,但机括被人改装过,射程更远,力道更狠,还加装了消音的铜片。
风字营的残党。沈清辞的声音嘶哑,他们还没死绝。
陆烬蹲下身,伸手去扶他:起来。地上凉。
沈清辞没有动。
他就那么跪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块木牌。
一块是他颈子上挂了二十年的、父亲沈砚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
另一块,是赵崇文用命换来的、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另半块。
两块木牌的断口,参差不齐。
沈清辞颤抖着,把它们一点一点,拼在了一起。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块。
木牌的正面,是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而背面——
沈清辞翻过来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极小、极淡,却力透木骨的小字:
旧档已焚,真册在槐。
风雪卷过院落,卷起地上的雪沫。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槐……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那是他亲手栽的。
——也是他父亲沈砚,当年在户部旧宅住着时,最爱在树下喝酒、下棋、教他写字的地方。
陆烬。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赵尚书没说完的那句话——他说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在——
在槐树下。
陆烬的瞳孔也是一缩。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沈清辞从雪地里拉起来,转身冲进屋内,拖出一把铁锹:
……
我也来!
林知年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外冲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纸。
他一夜没睡,眼圈乌青,却眼睛发亮。
清辞!我帮你把户部近三十年所有老吏的名单都抄来了——谁还在任,谁死了,谁失踪了,谁在永昌十二年之后突然发财了,全在上面!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摞纸往石桌上一拍,又撸起袖子去抢陆烬手里的铁锹。
你手上有伤,我来挖!
陆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按跪下。
你伤没好。陆烬的声音冷硬,旁边待着。
沈清辞却伸手,握住了铁锹的柄。
我来。
陆烬猛地转头:清辞——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沈清辞看着他,眼眶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松手,我自己挖。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松开手,退了半步,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生怕他一个踉跄摔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锹,狠狠铲进了老槐树下的冻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冻土坚硬,每一铲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他左臂的伤口原本就没好利索,很快又渗出了血,把锹柄染红了一片。
陆烬站在他身后,手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却硬是忍着没上前。
——他答应过他。
换他挡在前面。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看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咬牙硬撑,比自己挨一刀还要难受百倍。
第四铲下去,铁锹磕到了一块硬物。
沈清辞浑身一震,扔下铁锹,跪在雪地里,用手一点点扒开冻土。
十指很快被冻土和碎石割破,血混着泥,可他浑然不觉。
泥土深处,一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露了出来。
沈清辞颤抖着,把它捧了出来。
油布已经发黑发脆,但里面的木匣却完好无损——被人用蜡封死了每一道缝隙。
他抬起头,看向陆烬。
陆烬蹲下身,掏出腰间短刀,一刀挑开蜡封,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封皮已经泛黄的账册。
和一本更薄、更旧的日记。
沈清辞先拿起了那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是父亲的笔迹。
沈砚的字,清瘦、挺拔,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读书人的执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账册的第一行,写着一行字:
永昌十二年冬,军粮三百万两,未入国库,未入兵部,不知所终。
再往下翻。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三百万两军粮,没有烂,没有丢,更没有被人中饱私囊。
而是被人用盐引折兑的法子,从户部的账面上,一分不留地抹平——再变成了北境急需的精铁、箭镞、战马、粮草,顺着黑水河,一船一船,运往了草原深处。
他们拿大梁的军粮,沈清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养了一支草原上的兵。
林知年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通敌!这是灭族的罪!
不止通敌。沈清辞猛地合上账册,眼底一片血红,他们养这支兵,是为了有朝一日——从北边,打回来。
陆烬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所以永昌十二年,你父亲查出了这笔账,然后——
然后他就了。
沈清辞拿起那本日记,翻开。
前面大半本,都是沈砚琐碎的日常:今日教清辞写字,清辞背错了《论语》,打了手心;今日买了一条鱼,清辞说想吃糖醋的;今日在户部与同僚争执,心中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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