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桂字缺一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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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辰时等到午时。
东厢的门,始终没再被推开过。
就在沈清辞以为要扑空的时候——
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灰布棉袍的人踩着积雪转出街角,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东厢的门。
来了。陆烬的手按上枪柄。
沈清辞却按住他的手:再等等。
一炷香。
两炷香。
东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清辞脸色骤变。
不对!
陆烬一脚踹开东厢的门。
——
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个戴斗笠的灰衣人伏在桌上,已经气绝。咽喉被一刀割断,血淌了一地,染红了桌上的茶盏。
而林知年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茶杯。
清辞——他声音都变了调,他一进来就……就自己……
沈清辞没顾上安慰他。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手边——那里整整齐齐压着一枚铜牌。
背面刻着青州府,风字营,暗号山月。
最下方,是一座山的形状。
铜牌下,压着一张纸条。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纸条。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潦草:
你们来晚了。桂树。
字迹——是林知年的。
陆烬的脸色瞬间铁青,银枪地横在林知年颈侧。
沈清辞却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烬,收枪。
什么?!
这不是他写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沉静的、锋利的光。
他把纸条举到陆烬面前,指尖点在那个字上。
知年的父亲,名讳一个字。
他从懂事起,写任何东西,遇到字,都会缺最后一笔避讳。十几年,我从没见他写全过。
可这张纸条上——
他指尖重重一叩。
桂字,笔画完整,一笔不缺。
陆烬浑身一震。
林知年也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爬过来,一把抢过纸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字。
他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
我爹……我爹死了十年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抖:
清辞,你是说我被人栽赃了?可这字——这字明明就是我的啊!
是模仿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模仿得很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
他顿了顿。
可惜他不知道你父亲的名讳。
他写得太完整了。
陆烬盯着那张纸条,呼吸粗重。
所以真正的——
在栽赃知年。沈清辞一字一句,他想让我以为,跟了我十几年的同窗是内鬼。让我自乱阵脚,让我谁都不敢信。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死的是谁?
林知年哆嗦着爬过去,颤抖着掀开了那顶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中年文吏的脸。
是……是我府上的书童阿福。林知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跟了我八年……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平日里就替我磨墨铺纸、跑腿传信……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一缩。
——书童。
——哑巴。
一个跟在林知年身边八年、替他跑腿传信的人。
的眼线,根本不在林知年身上。
而是藏在他身边,借着他的名头,把一条条消息递出去,又原样递回来。
林知年从头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不是内鬼。
他是被捏在手里用了八年的一支笔。
陆烬一把将银枪收回,蹲下身,看着林知年惨白的脸,声音低了下来:
知年,对不住。
林知年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沈清辞的袖子,声音嘶哑:
清辞,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害过你半分,天打雷——
我知道。
沈清辞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从你十七岁那年替我挡下王祭酒的戒尺开始,我就知道——
你这辈子,不会害我。
林知年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地涌了出来。
……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积雪的长街。
阿福死了。
线索断了。
可那两个字——
桂树。
他缓缓闭上眼。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
他。
陆烬。
还有那个已经死了的、听了十二年墙根的管家。
管家临死前说:真正的主上,是你们身边最想不到的人。
最想不到的人……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了那个在户部大堂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清辞,这件事由你暗中查,最为合适的老人。
那个被孙耀祖排挤、险些丢了官、是他亲手翻案救回来的老人。
那个他每一次升迁,都笑着道贺、真心替他高兴的老人。
户部尚书,赵崇文。
沈清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营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扑通跪地:
大人!将军!
半个时辰前,赵尚书派人去了户部旧宅。
那人留了一句话——
亲兵抬起头,脸色惨白。
他说,在旧宅等沈大人。只您一人。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满室的血腥气。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嘶哑而暴戾:
我不准你去。
这是鸿门宴。
沈清辞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
我知道。
可他点名要我一个人。
清辞——!
沈清辞反手握住陆烬的手,握得很紧,却又在下一瞬,缓缓松开。
陆烬,你答应过我。
换我挡在你前面。
他说完,不再看陆烬,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
户部旧宅。
门虚掩着。
沈清辞推开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那棵他当年亲手栽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满了白。
旧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绯色官袍,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笑眯眯地看着他。
清辞来了。
赵崇文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雪,语气温和得像个寻常的长辈。
雪大,进屋坐。
老头子给你泡了茶。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雪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赵崇文的脚下。
他看着这个一手提携他、他亲手救回来的老人,声音冷得像冰:
赵尚书。
是你?
赵崇文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头,打开手里那只暖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一块炭。
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沈清辞从未见过的笑。
那笑容温和、慈祥,却深不见底。
清辞,你先坐下。
这盘棋,下了十二年。
今日,我亲手泡茶,慢慢讲给你听。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白。
而院外,风雪,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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