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桂字缺一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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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管家的尸体被抬走时,天还没亮。
陆烬站在那两个空荡荡的树坑前,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上、发上,落在他染血的战甲上,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尊沉默的雪人。
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沈清辞没有劝。
他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陪着他,也站着。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陆烬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清辞。
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活了十二年。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拂去他肩头的雪。
我知道。
我喝了他倒的十二年茶。我受伤,他给我熬药。我昏迷那三日……陆烬闭上眼,喉结滚了滚,他就在门外站着。你哭,你喂药,你抓着我的手说那些话——他全听了去。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捧住陆烬的脸,强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陆烬,你听我说。
那些话,是你说给我听的。不是给他的。
他听了十二年,可他永远只是个听墙根的。
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柔软的光。
只有我。
陆烬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沈清辞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化进雪里。
……好。
……
管家住的那间后院小屋,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案,墙角立着一只旧木箱。
陆烬一脚踹开箱盖。
两人同时怔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蓝皮线装的册子,每一本封面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年份。从十二年前,到今年。一本不落。
沈清辞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三月初七,将军晨起练枪二百回合。早膳用粥两碗,食肉半斤。辰时入营,与副将韩厉议事约半个时辰,谈及北境粮草。
三月十一,将军夜归,饮酒三盏,独坐院中至二更。言及: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四月初二,将军咳疾,拒不服药。老奴于药中加甘草,将军未觉。
一页一页,一天不落。
细到令人发指,也令人毛骨悚然。
陆烬站在他身后,一页页看下去,脸色从铁青一点点变成死灰。
他把我的日子,记了本账。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飞快地往后翻,翻到最近的一册——那是陆烬中寒鸦泪、昏迷的三日。
册子上逐字逐句记着:
腊月十九,将军中箭,毒发。大人守夜,喂药。
大人言:你没了,我守着满城的雪,给谁看。
将军昏迷中言:两株,一株甜的,一株给你。
大人哭。
最后三个字写得极淡,笔锋却有极轻的一顿,像写字的人,在那一刻也跟着顿了顿。
陆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把夺过册子,指节捏得发白,眼眶红得滴血。
他连这个都听了去……
沈清辞站起身,按住他的手背。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这里发抖。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是进去,把他藏了十二年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陆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崩溃褪尽,只剩下一片沉冷的火。
……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没有年份的册子。
封面是空白的。
沈清辞翻开,瞳孔骤然一缩。
里面不再是流水账。
只有一页一页的符号。每隔十五日一页,页眉处只写着一个字:
底下三个小字:
半山,二楼东厢。
传话人。沈清辞低声道,管家只是个扫地的替身。他每个月十五,去半山茶楼,把这半个月听到的东西,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山字令真正的线头。
陆烬猛地抬头:今天是初几?
沈清辞翻了一页,脸色微变。
十四。
明日,就是十五。
……
屋外天色已经大亮。
沈清辞坐在书案前,把那几十本册子摊开,一行一行往回捋。
越捋,他的眉心皱得越紧。
陆烬。
你还记不记得,孙耀祖那封信,是谁第一个跑来告诉我的?
陆烬皱眉想了想:林知年?
沈清辞点头,齐王的事,也是他在早点铺子拦住我说的。顾三娘从江南送来的商队消息,是他帮我对接的人手。就连陆府被闯那次,他也在府里,亲眼见过那只装桂花的木匣。
陆烬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是说……
我不想怀疑他。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可这京城每一次的风声,每一次的,都是他第一个送到我耳朵里。
陆烬一把攥紧银枪,杀意翻涌:我去把他绑来。
站住。
沈清辞叫住他,摇了摇头。
不对。
哪儿不对?
若他是,昨夜那杯茶里就能下毒。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他跟了我十几年,要我的命,有上百次机会。他一次都没动。
而且——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
他每一次送来的消息,都是真的。每一条,都救过我的命。
一个内鬼,不会一遍一遍地,把真消息喂给我。
陆烬怔住了。
那你的意思是……
有人想让我怀疑他。沈清辞一字一句,或者——有人借他的手,把消息递给我,好领着我一步步往下走。
林知年是无辜的。他只是被人当了传声筒。
……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知年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脸上带着惯常的焦急。
清辞!我听说府上出了事?管家他——
他一眼看到满地的册子和两人凝重的神色,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知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十七岁那年,在国子监后墙根下埋过一坛酒?
林知年一愣。
随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记得!那坛酒是你偷你爹的杏花白,埋在最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说要等我们中了进士再挖出来。结果第二天就被王祭酒家的猪拱了,你气得追着那头猪跑了半条街——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清辞,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急切,是真真切切的。
——一个潜伏了十二年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沈清辞眼底的那片寒冰,一点点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知年面前,伸手,重重按了下他的肩膀。
没事。
我只是确认一下。
林知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确认什么?
沈清辞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陆烬,一字一句:
他不是。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害过我。
陆烬盯着林知年看了半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银枪的一声杵在地上。
……好。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林知年的肩,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按跪下。
知年,对不住。
林知年莫名其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
沈清辞把那本空白封面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知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日十五,半山茶楼,二楼东厢。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你替我去一趟。
你带着一句话去,只给听得懂的人听——
山字令主,是户部尚书赵崇文。陛下已下密旨,三日后午门问斩。
林知年脸色一变:赵尚书?可我什么都没听说——
是假的。沈清辞打断他,这是饵。
山真是赵崇文,他今夜必有异动。若他不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那真正的人,明日就会在茶楼现身。
林知年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去。
你要是遇到危险——
我跑。林知年咧嘴一笑,拍了拍袖子,我又不是你,我跑得可快了。
……
第二日,十五。
雪停了。
城南半山茶楼,二楼东厢。
沈清辞和陆烬带着八名斥候营精锐,提前一个时辰包下了东厢对面的雅间。隔着一道雕花木屏,死死盯着那扇门。
林知年已经坐在了东厢里,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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