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桌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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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奇老人的第二通电话,是在第四天傍晚打来的。
那天下午,香港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路边的积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光。纪泽刚处理完一份星耀的文件,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这三天他睡得很少,白天要应付星耀的日常经营,夜里要跟维克多、马尔科、雷耀扬轮流通电话,把欧洲和香港两边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血丝,但精神还是醒着的——像一把磨好了的刀,刀刃亮着,只等人来碰。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窗前看雨后的天空。来电显示是那个熟悉的加密号码。他没有立刻接,等它响了三声,才拿起来。
就在这通电话前不到两个小时,埃利奥·梅第奇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老先生今天下午,把书房里那把椅子,搬到了桌子对面。纪泽看了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埃利奥是梅第奇的亲信,从佛罗伦萨一路跟他跟到现在,他发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闲笔。把椅子搬到桌子对面——意思是,老人今天要跟人谈的事了。而能坐到老人对面谈这件事的人,整个欧洲,数不出几个。纪泽知道,那通电话,就快来了。
果然,电话来了。
纪先生,我改主意了。老人开门见山。
您说。
我之前说,等你把桌子立起来,我第一个来认账。老人说,我现在想改一个字——我想第一个来,坐桌子。
纪泽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梅第奇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老人说,我坐了三百年王座,守了三百年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桌子,一个人坐是坐不稳的。你立新桌子,需要有人帮你撑。我可以帮你撑——但我要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副手。老人说,新桌子上,我坐第二把交椅。你坐主位,我坐你旁边。你掌规矩,我掌账。三百年来,账和规矩本来就是一家——麦第奇家管规矩,托斯卡尼家管账,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你姓纪,是麦第奇家的后人;我姓梅第奇,也是麦第奇家的后人。我们俩合坐一张桌子,天经地义。
纪泽握着手机,慢慢眯起眼睛。老人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让他差点就信了。但他在商场上这些年,听过太多漂亮话。每一句漂亮话后面,都跟着一笔账。梅第奇要坐第二把交椅,不是要帮他,是要在他刚立起来的桌子边上,先占一个位置。等他站稳了,第二把交椅,就会变成第一把。他见过太多人,一开始都只想坐第二把,坐久了,就忘了自己当初说的是什么。权力这东西,从来都是坐着坐着,就坐成真的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问了一句:梅第奇老爷,您坐了三百年王座,怎么忽然肯屈尊坐第二把交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人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纪泽听:因为我老了。年轻人,我今年九十多了。我守了这张桌子一辈子,守到最后,发现一个道理——桌子不会老,人会老。我要是再不给自己找个的人,等我走的那天,这张桌子,就要被那些不配坐的人掀了。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件事。你拿着那枚印,又姓纪——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的人。
纪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老人这话里,有几分是真的。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守了一辈子权力,到了最后关头,想的不是把权力攥得更紧,而是找一个能接住它的人。这份心思,他信一半。另一半,他留着——商场上的话,从来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全信,会被人卖;不信,会错过真话。
梅第奇老爷,纪泽开口,您这第二把交椅,我给您坐。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纪泽能听出老人语气里那一丝轻微的紧张。九十多岁的人了,谈了一辈子判,什么样的谈判没见过——但今天这场不一样。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两头的,不是两个家族,是两本账:一本旧账,一本新账。旧账要翻篇,新账要立起来,中间的规矩,谁来定,怎么定,就是今天这通电话的分量。纪泽没有急着开口,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要写进新桌子的章程里的,话一出口,就要算数。
新桌子上,第一条规矩,我先立:账,归账;情,归情;命,归命。纪泽说,欠债的,认账;杀过人的,偿命;骗过人的,还债。这一条,您认不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纪泽以为老人会挂断。然后老人缓缓开口:纪先生,你这条规矩,是要把影子议会几百年的人,清算个遍啊。
不是我清算。纪泽说,是账自己会说话。零号册上的名字,我一个个对过。那上面,有欠钱的,有欠命的,有欠账的。我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梅第奇老爷,您要是认这条规矩,第二把交椅,就是您的;您要是不认,那您坐哪,咱们再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账归账,情归情,命归命——这三句话,是他给新桌子定的第一条规矩,也是他给所有想上桌子的人画的线。画这条线,他要得罪很多人:那些在旧桌子上坐了半辈子、屁股底下全是烂账的人,那些指望靠人情糊弄过去的人,那些以为钱能摆平一切的人。但这条线不画,新桌子立起来的那天,就会变成旧桌子的翻版——一样的烂账,一样的人情,一样的命如草芥。他宁可现在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也不愿意把一座新坟,立起来当新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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