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半盏残灯,一位老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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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
他拔刀,一夹马腹,冲了。
八百骑跟着他冲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蹄声和吼声。卢象升体格魁梧,臂力惊人,手中大刀重十四斤,劈下去的时候带着风声。第一个蒙古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翻在地,第二个被他拦腰斩断弓弦后一脚踹落马下,第三、第四个在混战中被他的家丁护卫解决。
巷战是最残酷的,马匹在狭窄的堡道中施展不开,双方都跳下马步战。
卢象升的家丁是他自掏腰包养的,个个悍勇,刀法扎实。蒙古兵擅长骑射,近身肉搏并非强项,一时间被杀得节节后退。
但科尔沁首领不傻,他看见明军只有几百人,且马匹疲惫,当即下令主力在堡外列阵,不进堡巷战,而是用弓箭封锁出口,瓮中捉鳖。
卢象升杀进碉楼救出陈国威和残兵时,发现自己被反包围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拉锯,卢象升占着碉楼和几段完好的墙体,蒙古联军在外围骑射。双方都在消耗。
最终是扎鲁特部首先撤退……他们抢到的东西够多了,犯不着为了啃碉楼折人。
奈曼部跟着走了。科尔沁首领骂了几句,也带队撤离。
他们裹挟着保安堡的粮食、牲畜,甚至几十个被掳走的年轻女子,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
卢象升追了十里,马实在跑不动了。
他勒马站在荒原上,看着远去的烟尘,胸膛剧烈起伏。
回到堡中清点……保安堡守军战死一百六十人,伤八十余人。百姓被杀四十三人,被掳二十一人。粮仓焚毁大半。
碉楼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蜷缩在断墙角落,右臂被弯刀砍断,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条,渗进泥土里。
卢象升蹲下来。
孩子抬头看他,没哭,也没说话。眼睛里是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东西。
陈国威站在后面,嘴唇咬出了血。
“大帅,粮……没了。军中存粮只够三日。”
卢象升站起来,没回头。
“备纸,备笔。”
……
当夜。
宣府镇城,卢象升的帅帐。
灯油快见底了,铜灯盏里的火苗细得像根针尖,随时要灭。
卢象升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这样不够……
他放下笔,咬破了右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他将指尖按在砚台上,混入残墨。
笔锋重新落下。
“臣卢象升,伏地泣血上言……”
“臣以残兵守孤城,蒙古寇边日甚。粮饷断绝已三月,士卒枵腹,甲具朽烂,弓弩无弦,火器糜废……保安堡一役,臣亲见百姓被屠于贼刃之下,妇孺呼号而臣不能救……”
笔顿了一下,纸上落了一滴血。
“……臣不惜死。惟恐死后宣大无人。伏乞圣上速拨粮饷,增兵边墙。否则臣与宣大,俱亡矣。”
写完,他在疏尾用力按下一枚血指印。
帐帘掀开,陈国威端着一碗粥进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几粒粟米数得清楚。
“大帅,吃点吧。”
卢象升看了一眼,推回去。
“分给伤兵。”
“大帅您——”
“我说了,分给伤兵。”
陈国威端着碗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卢象升坐在灯前,影子映在帐壁上,巨大而孤独。
帐外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有零星的火光明灭。
蒙古联军的篝火。
他们没走远。
……
同一时间,张家口外六十里,一处荒废的敖包旁。
“花脸”哈达裹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蹲在背风处啃冷馕。
他是范永斗手下最得力的蒙古通事,真名不叫哈达,脸上有块胎记,被草原上的牧民叫惯了“花脸”。他会说蒙古语、女真语和汉话,三种语言切换如喝水吃饭。
对面坐着呼日勒,巴图的密使。
呼日勒把巴图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断刃,巴图折断的铁刀。
哈达接过看了一眼。刀口卷翻,是砍硬物造成的。
“棉甲?”
呼日勒点头。
哈达没多问,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朝天吹了三声短促的调子。片刻后,远处灌木丛中飞起一只灰色信鸽。
竹管里塞着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六个字:
“巴图急,要铁管。”
信鸽振翅南飞,消失在夜空中。
目的地→太湖县。
……
三日后。太湖县,魏府。
魏文魁将福建的摊子交给了孙元化后,已经回到了太湖基地。他此刻正抱着小魏景桓,小魏景桓瞪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大人们说话。
魏文魁看完那张六个字的纸条,递给身旁的韩致林,随口问道:“能不能给他燧发枪?”
韩致林摇头:“不行。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大量落到后金手里,被拆解仿制,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巴图那边也没人会维护,打几百发就报废。”
魏文魁点点头,摸着儿子的头思考着:这确实是当前最大的顾虑,技术扩散是不可逆的,虽然有比较高的制作门槛,但保不齐对方有个什么工匠天才呢。
“那就给他旧货。”
魏文魁在桌上铺开一张草图,“太湖兵工厂淘汰的鸟铳,把铭文全部磨掉,枪管截短到一尺半——”
“截短?精度会大幅下降。”
“不需要精度。”
魏文魁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巴图的人是骑兵,马背上开枪,要的不是打中人,是吓马。枪管短,散射面大,随缘命中。而且声响不小,马一惊,骑兵变步兵。步兵在草原上,就是死人。”
韩致林想了想,露出笑意:“还有一个好处。截短枪管后,重量减轻,单手就能操作。蒙古人骑射用的是拇指扣弦法,右手习惯了握弓,让他们右手举枪、左手控缰……”
“不现实。”
魏文魁打断他,“别指望他们用枪法,就教他们一个动作:骑到近处,枪口对着马,扣扳机。能学会这一件事就行。”
韩致林点头,在图上标注了几个数据。
“火药用颗粒药还是散装?”
“散装。定量纸药包,每包三分标准装药。颗粒药太珍贵了,给他们散装的够用。”
魏文魁靠回椅背,“二十杆,配四百发药包。从太湖调货,走陆路经保定、过大同、出张家口。全程用范家的商队护送,伪装成煤炭运输。”
“运输时间要求?”
“十五天。让哈达在张家口外接货,再转入草原。”
韩致林收起草图,犹豫了一下:“主公,如果这批火铳落入后金手中……”
“落就落。”
魏文魁站起来,看着太湖内港里停泊的蒸汽船,“旧式鸟铳,皇太极见得多了,仿也仿过了。关键不是枪,是人。巴图手里有了能响的东西,他就不会再犹豫站哪边。一个部落不算什么,但十个部落、二十个部落呢?”
他转过身。
“草原上的事,从来不是靠一场仗决定的。谁能让牧民过冬不死,谁就是他们的天。后金给他们刀和箭,让他们去送死换军功。我给他们煤和铁锅,让他们活过冬天。现在再给他们火铳,让他们不用跪着活。”
“你说,他们选谁?”
韩致林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生产任务就到达了太湖兵工厂。
……
……
十五天后。
巴图部冬季牧场。
深夜。
北风呜咽,帐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
巴图坐在帐中,左臂的箭伤还没好全,裹着厚厚的羊毛布,渗出淡黄色的脓液。烧了一周的幼子总算退了烧,蜷在阿茹娜怀里睡着了。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从南边来的。
哨兵的弓弦声响了。
“别射!别射!”
呼日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自己人!!!”
帐帘掀开,冷风涌入。
呼日勒领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裹着蒙古皮袍,但走路姿势不像牧民。他解开背上的包裹,往地上一放。
羊皮卷开。
二十根黑洞洞的铁管,截短的枪管还带着新磨的金属光泽。旁边码着几包纸药,散发出微微的硝石苦味。
巴图的瞳孔骤缩。
来人笑了一下。笑容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花脸让我带句话。”
他拍了拍那堆铁管。
“这些是借的,不是送的。”
“利息嘛~~”
他的目光越过帐帘,看向东北方向。那是后金的方向。
“用金人的脑袋算。”
巴图紧紧握住了最近的一根铁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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