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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半盏残灯,一位老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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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草原,乌珠穆沁河畔。

白马被牵到祭台前。

刀手是多尔衮亲选的正白旗巴牙喇,一刀下去,马头落地,热血喷涌在冻硬的泥土上,蒸腾出一团白雾。

奥巴蘸血涂额,举碗朝天,嘴里念着萨满祷词。

多尔衮站在祭台侧面,没动。他穿了一身暗金色的甲,不是正白旗的制式铠甲,而是皇太极赏赐的镶金扎甲。十六岁封贝勒,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沉稳的眼神却一点不像年轻人。

他在看人。

台下站着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三支。

科尔沁骑兵两千,排在最前面,马匹膘肥体壮,弓袋擦得锃亮,奥巴舍得喂马,因为后金许了他七成战利品。扎鲁特部八百骑排在左翼,甲具破旧些,但骑手精悍,眼睛里有饿狼一样的光。

右翼是奈曼部三百骑,人少,队列最整齐,首领额璘臣是个老狐狸,来之前反复确认过:抢到的东西真的归自己?

多尔衮给了他一面正白旗的小旗:“本贝勒替你们督阵。谁退,旗在,人头不在。”

三千余骑。

加上他带来的五百正白旗甲兵。

足够了。

宣府外围的边堡,一般三五百人驻守,土墙夯筑,火器陈旧。这实力冲过去就是摘果子而已。

奥巴走过来,递碗。多尔衮接过,一饮而尽,血腥味在舌根炸开。

“贝勒爷,先打哪座堡?”

“保安。”

多尔衮擦了擦嘴,“离张家口最近,粮仓最满。”

奥巴笑了。

多尔衮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喀尔喀部巴图的冬季牧场,说道:

“乌力吉。”

暗处闪出一个瘦长身影,正白旗牛录额真乌力吉,带五十名精锐。

“带你的人,今夜出发。去巴图的牧场,把他的马抢光,草棚烧光。”

“别杀太多人。杀多了他就没活路了,没活路的人不好控制。留他一口气,让他知道……草原上不跪的人,冬天过不去。”

乌力吉抱拳领命。

“还有。记住,别留后金的箭矢在尸体上。用蒙古的。”

“嗻。”

乌力吉退入夜色。

多尔衮重新看向南方,边墙的方向。那道土石垒成的长线,在他眼里跟羊圈的篱笆没区别。

只是篱笆后面,据说有个叫卢象升的人。

无所谓。

这次的目的不是攻城,是放血。一刀一刀割,割到明朝往这边填人填粮,填到其他方向空了……那才是皇太极真正要的。

白马的血在泥地上慢慢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

……

三日后。喀尔喀部,巴图冬季牧场。

月亮挂在天顶。

草原入秋后的夜晚冷得刺骨,但巴图的毡帐里还残留着白天烧煤的余温。是南朝商人卖来的煤……装在麻袋里,黑乎乎的石头,比牛粪耐烧三倍,火焰是蓝色的,不呛眼睛。

巴图的妻子阿茹娜正给幼子盖羊皮毯,孩子烧了两天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牧人的调子。

巴图从睡梦中弹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

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几十匹。从东北方向灌进来,急促而整齐,训练有素的骑兵才能跑出这种节奏。

“阿爸——”

“不要出去!”巴图压低声音,掀帐而出。

火光已经亮了。

储草棚在燃烧。三座,同时起火。秋天存的过冬干草,烧起来比什么都快,火舌窜起三丈高,把半个牧场照得通亮。火光中能看见黑影掠过,有人在砍马桩。

巴图的马群在嘶鸣,惊恐地四散奔逃。

“集合!所有男人,拿弓!”巴图吼了一声。

但牧民毕竟不是军队。

从毡帐里钻出来的人,有的穿着皮袍,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弓都找不到……因为弓弦在深秋的潮气里受了潮,拉不满。

巴图带着二十几个反应最快的骑手追了出去。

月光下,那群黑影正驱赶着近两百匹马朝东北方向狂奔。巴图拍马追击,在河谷地带追上了殿后的几名骑兵。

近了才看清:这些人穿的不是蒙古甲,是后金的棉甲。虽然外面罩了蒙古式的皮袍,但甲片的反光骗不了人。

“杂种!!!”

巴图举刀劈向最近的一个。

第一刀砍在肩甲上,火星飞溅,对方晃都没晃。

后金的棉甲里衬铁叶,外裹棉布,刀砍不透。

巴图咬牙又劈了两刀,第三刀终于从甲缝处切进去,那人闷哼一声翻落马下。

但对方的箭先到了。

一支重箭射穿了巴图身后骑手的喉咙。另一支射伤了第二匹马。

没有月光的河谷底部,后金骑兵的箭术依然精准——他们练的就是盲射。

接下来的战斗只持续了半炷香。

二十几个牧民对五十个正白旗甲兵,结果没有悬念。巴图砍死一个,伤了一个,自己的左臂被箭矢贯穿。跟着他的牧民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被打散。

后金骑兵没有恋战。

马抢够了,草烧完了,他们干净利落地撤退,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

巴图跪在河谷里,左臂的箭杆还插着,血顺着小臂滴进冰冷的溪水。

阿茹娜抱着幼子找来的时候,孩子在发烧,她的眼眶在发红。

“你说等一等。等南朝商人再来,等开春再说。”

阿茹娜整个身子在发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我们的孩子也抢走?”

巴图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从魏文魁的商队里买来的铁刀。刀刃已经卷了,砍后金棉甲砍的。

买煤的商人说过一句话:“草原上的事,不是靠弯刀能解决的。”

当时巴图觉得这是商人的贱嘴,现在他有些信了。

“呼日勒。”

他叫来自己最信任的骑手……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跑马能跑三天三夜不合眼。

“去张家口外头,找那个脸上有疤的南朝商人。告诉他——”

巴图折断了手中卷刃的铁刀,把断刃扔在地上,“我不要刀了。我要能杀穿铁甲的东西。”

呼日勒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

七日后。

宣府城外四十里,保安堡。

方脸男子站在碉楼顶上,第三次清点箭矢。

一百七十三支,整座堡里,就剩这些了。火铳倒还有四十几杆,但能打响的不到一半——秋雨连绵,火药受潮结块,不管怎么晒都点不着。

他是陈国威,卢象升的参将,被派到保安堡驻守。三百人,守一座周长不到二里的土堡。堡墙是万历年间夯的,到处是裂缝,去年报了三次修缮,兵部的回文一次都没到。

“将军!”城头上有人喊,“西北方向,烟尘!”

陈国威举起一架旧望远镜,这是卢象升自掏腰包从京城买来的,整个宣大只有三架。镜片已经磨花了,但还能看。

地平线上,尘土滚滚。

不是沙尘暴。

沙尘暴是一面墙压过来,这个是散开的骑兵。大量骑兵分成三路,从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陈国威瞬间背后发凉。

“关门!!放吊桥!!所有人上墙——”

他的手在抖。

蒙古联军来得比所有人预计的都快。两千科尔沁骑兵打头,扎鲁特部从东翼迂回,奈曼部切断了南面退路。

保安堡的三百守军拼命抵抗。

火铳打了一轮,二十几杆哑火,响了的也只放倒十几个蒙古骑兵……距离太远,精度太差。弓箭倒是射得准些,但保安堡的弓是旧弓,拉力不足,射不穿蒙古人的皮甲。

蒙古骑兵绕堡驰射两轮后开始攻墙。他们不带云梯,直接在马背上搭人梯……第一个骑手贴近墙根,第二个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翻。保安堡的墙才一丈二,对草原上长大的人来说,跟翻自家的羊圈栏杆差不多。

陈国威带兵在墙头拼杀了整整两个时辰。

刀卷了用枪,枪断了用石头。

有个老兵直接把火药桶点着了从墙头推下去,炸死了七八个蒙古兵,自己也被爆炸的气浪掀下城墙,摔断了骨头。

人太少了。

三百对三千,墙矮火器废,这仗怎么打?

西北角墙段率先被突破,蒙古骑兵涌入堡内,开始在巷道中砍杀,百姓的惨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陈国威退入碉楼,把剩余的六十多名士兵和二十几个百姓塞进去,堵死门洞,准备死守。

急报在三个时辰前就送出去了。

……

卢象升接到急报时正在吃饭,一碗掺了沙子的粟米粥。

他把碗一撂,甲都没穿全就翻身上马。

“点八百骑,跟我走。”

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大帅,科尔沁联军至少三千骑,我们这边全部骑兵也就八百,冲过去,就怕……”

“保安堡三百弟兄在死。”卢象升回头看了副将一眼。

副将松了手。

八百骑昼夜疾驰四十里,马跑死了三匹。

赶到保安堡时,天刚蒙蒙亮。堡门已经被撞开,蒙古骑兵正在往外搬运粮食和牛羊。碉楼还在守着,但门洞外堆了柴火……他们准备烧。

卢象升没有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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