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衔枚潜行，瓦解人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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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楚棐耳中时，他正坐在州衙的主座上，指尖在搭在已经冷透了的茶盏上缓慢摩挲着。面前的案上摊着几页绢纸，纸边还沾着尘土和夜露的湿痕，官印愈发殷红如血。

来禀报的部将低着头，将城内的异动一五一十地说完，然后等着他的反应。

楚棐听完，面色没有变，只是伸手拿起其中一张，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搁回案上，指腹压着纸面，停了一息。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一下。他端起那盏冷茶，送到唇边又放下了，语气淡淡的：可算是来了。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可叫我好等。

第五日入夜，中军大帐烛火摇曳，帐内唐国公、楚执柔端坐主侧，一众裨将环列于案前，帐中气氛沉肃。

一名满身风尘的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甲胄边角还沾着野外的泥草，拱手禀奏：

“启禀国公、楚监军！属下带队探查得渝州城南旧迹，城外三里荒草深处，存有一处废弃排水渠，渠道直通城内，出口临近城南角楼，防守疏漏，可借道秘潜入城。”

斥侯话音落下，帐中诸将彼此对视，低声议论，皆清楚这是一步险棋。

就在众人沉吟未定之际，立于楚执柔身后列位的闻璟迈步踏出。

他依旧是一身镇北军甲胄，腰悬长剑。连日奔波蛰伏，令他身形愈显清瘦，眉眼却锐利如锋。

他向案上二人拱手，声线沉稳笃定，穿透帐内的嘈杂议论：“在下愿领一队精锐，自此渠潜入渝州城内，联络城中暗桩，作为外合内应。”

楚执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闻璟，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肩线，又滑回他眼睛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她开口：带多少人？

二十个。闻璟说，再加上楚天阿在城内的接应，够用了。人再多反而容易暴露。

楚执柔点了点头。

她刚要开口，位置稍后些的唐庭森先一步跨步出列，少年一腔热血，抱拳高声请命：

“相爷！末将愿同璟兄一道入城，共赴险地！”

“放肆。”

唐国公眉头骤拧，话音未落，抬足便一脚踹在唐庭森腿弯，少年重心一歪，踉跄半步才站稳。老国公须发微张，声色凛然：监军行令，没你说话的份。服从军令！”

唐庭森站稳了，揉着膝弯，眼巴巴地看向楚执柔。

楚执柔摇了摇头，目光在唐庭森面上落了一瞬，然后将手伸向案上那幅已经被她看了许多遍的舆图，指尖落在渝州城南侧那条被标记过的废弃猎道上：南侧有条猎道，楚棐若被逼到绝路，可能会从那里突围。你去守住那个口子。她抬起眼看向他，不用硬拼。设障示警，让我们有反应的时间就够了。

唐庭森怔了一下，随即收了那副着急的模样。他后退一步，抱拳正色道：末将遵命！

丑时漏深，渝州城坠入深沉暗夜，春夜风刃般掠过低空，携着料峭寒意，浸透四野荒寂。

城外排水渠口隐于疯长的野藤荒草之下，大半被绿意封掩，仅余一道狭窄逼仄的暗口，只容人侧身挤入。渠壁青苔厚腻湿滑，积年阴潮，摸上去一片冰凉滑腻。渠底囤着半膝深的死水，浑黑浑浊，淤泥、腐草与陈年铁锈的腥闷气息沉沉淤积，阴冷刺骨，绝非人居之地。

闻璟静立渠前，满身月色清寒。

他垂眸抬手，动作利落地卸去重甲、褪尽玄色战衣。层层束缚尽数落尽，一身躯体坦然展露在薄月清辉之下。

行伍之人，常年沙场淬骨，肌理劲瘦挺拔，肩背宽敛有度，腰腹紧实利落，骨肉线条干净凌厉，是武将独一份的力量感。

一道狰狞绵长的肉色旧伤，自左侧心口下始发，横越整片紧实的胸腹，笔直延展至右侧下腹，斜跨整幅腰身，一刀贯穿胸腹腹地。

冷白皮肉之上细细碎碎的伤口疤痕积年累月、数不胜数，这道疤痕凶险、凌厉。温润肌理与凛冽刀痕极致对冲，干净的少年骨相，压着浴血余生的沧桑沉郁，惊心动魄，却半点不颓靡。

他齿间轻衔一柄寒亮短匕，抬手挽发，锋利刃身抵着淡色唇瓣，衬得下颌冷硬紧绷，眉眼沉如深潭，无半分多余情绪，唯有孤绝笃定。

身后一队紫衣卫同步卸衣待命。

常年隐于暗夜、暗夜潜行的紫衣卫，皆是不见天光的冷白肌肤，肌理上伤疤横斜，透着近乎苍白的玉色质感，个个身姿劲瘦挺拔、肩背端直划一。少年人清透如玉的皮肉衬着墨色发丝，肃立暗夜，鸦影一般沉静，整队人气质规整冷冽。

闻璟掌心轻按湿滑苔壁，小臂肌理骤然绷紧，皮下筋骨线条倏然凸显。他腰身微收，脊背弯折，身姿压至极低，波澜不惊，无声没入漆黑刺骨的渠水。

紧随其后，一众紫衣卫次第俯身入水。

具是冷白躯体没入黑水，动作轻稳克制，发力极有韧性，只漾开细碎涟漪，整队潜行井然无声，唯有水流极轻的晃响，消弭在沉沉夜色中。

渠内漆黑无光，暗不见指。

初春死水冰寒彻骨，密密裹覆躯体，寒意钻皮入骨。唯有顶壁石缝漏下的零星碎月，浅浅刺破幽暗，落在浮动的浊水之上，映出隐约光影。

闻璟在暗水中默然潜行。

濡湿的碎发尽数贴在颈侧，勾勒出利落的肩线与蕴含惊人力量的筋骨。冷水贴身而过，一遍遍拂过胸腹那道横贯全身的刀疤。幽暗光影里，莹白肌肤泛着水光，那道旧疤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

他游动姿态极致克制，腰腹轻辗，肩背微展，每一次发力都稳静无声，沉敛如影，不闻喘息，不见慌乱。身后紫衣卫列队紧随，一众冷白劲瘦的躯体在窄渠中次第起伏，静默潜行。

穿渠全程漫长寒凉，一行人凭超凡定力，悄无声息穿透整道渝州城防暗线。

城内角楼阴影深重，寂无人声。

楚天阿一身寻常百姓短褐，蛰伏在墙根最幽暗处，屏息等候。

良久，渠口漾开一缕极轻极细的水纹。

一只骨节分明、冷白剔透的手掌率先破水探出，稳稳扣住湿滑渠沿，指节收紧，皮肉绷出清瘦利落的骨线。下一瞬，清冷眉目、挺拔脖颈、利落肩胛依次浮出暗水。

闻璟单臂撑岸，腰腹轻巧一收，身姿干净利落地翻出水渠，稳稳落于青石地面。

满身冷水顺着脊背、腰线、胸腹簌簌垂落，砸出细碎轻响。初春夜风凛冽，狠狠裹上他湿透的躯体，滚烫体温撞上彻骨寒凉，丝丝缕缕的白雾顺着肌理冉冉升腾，缠过肩颈、绕遍胸腹。

他深谙潜行规矩，不急于着衣。

静立沉沉阴影之中，脊背挺拔如松，静静伫立良久，任由周身水滴落尽、气息敛平，仔细抹去潜入痕迹。

待万籁归静，他才抬手接过楚天阿递过来的干衣。长臂舒展，覆上身躯。

紧随其后，一众紫衣卫接连破水而出。

水光细碎，湿发垂落肩颈，周身白气袅袅浮动。全员静默列队，立在渝州沉沉夜色里，鸦色衣袍肃整。

之后的几日，渝州城里开始发生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先是城南一处囤粮点的守军在换防时发现少了两袋米，然后是城中巡逻的甲士在一次夜巡中摔断了腿——据说是因为踩到了一块被磨得极光滑的青石板。没有人能确定这些是意外还是人为，可有些事情里，透着几分诡异。

楚棐坐在周衙的主座上，听着部下禀报这些零碎的异动。他只是在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语气平淡：把城北那几个之前和朝廷有过书信往来的士绅抓起来。还有城南第三队队正，一并拿下。

那天夜里，城北的三个士绅被甲士从家中拖了出来，扔进了周衙的大牢。城南第三队的队正被当众捆了手脚，押到城楼下，在一队甲士的注视下被砍了头。人头被挂在了城楼外侧示众，血沿着城砖淌下来，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城内的百姓看见了那道痕迹，看见了那颗人头在晨光中摇晃的轮廓，所有那些刚刚开始浮动的议论声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咙，静了一瞬，随即沉入了一片更深的、被恐惧压住的沉默里。

恐惧和怨愤像同一棵树的根和枝叶，看不见的地方正在越扎越深，越深越密。渝州城内原本平静暗涌的水面，终于开始真正地波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