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衔枚潜行，瓦解人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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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全数入营，渝州城外唐军大营士气大振。绵延数里的营帐重整阵列，烽堠复立、斥候四出，大军困顿僵持的颓势一扫而空，整座营垒蓄势待发，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诸将列立两侧，神色肃然。

巨大的军事沙盘陈铺案上，山川城郭、关隘通道、内外攻防格局一目了然。唐国公一身铁色戎袍，须发沉凝，立于主位之前，目光落定渝州城垣，沉声开口。

“楚棐踞城负隅，挟万民为人质，固守不出。强攻则伤及无辜，久围则徒耗军力。依老夫之见——大军正面压境，直抵城下扎营列阵，围城而不攻城。”

他的指尖从渝州城的位置缓缓向西南划去，续道：“我已派人传信给戎州的萧恕行，令其率兵从戎州方向绕后，截断渝州南向通道，封死其与南诏往来的信使、兵援、粮路。断其外援、绝其后路，困死孤城。”

帐内寂静无声，众将屏息等候定论。

唐国公征战半生，素来杀伐果决、军令独断，沙场之上向来一言定局。可今日，他说完全盘战术，却并未直接拍板传令，反而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楚执柔，语气郑重：

“楚使君以为如何？”

楚执柔垂眸凝视舆图，指尖轻轻拂过渝州内外交错的街巷、隘口、水道，片刻沉静思忖后，颔首：

“可行。”

一语落定，全盘定局。

帐下一众校尉、参将尽皆暗自心惊。

众人皆知，唐国公是此战名义行军主帅，资历威望冠绝全军，寻常战事向来独断军机。可自楚执柔持旌节监军入营以来，凡有战略调度、攻防部署，国公必先与她商议，事事听凭对方首肯。

这般将帅相商、监军定夺的格局，寻常军中难得一见。

楚执柔垂眸看着案上的舆图，目光在渝州城和戎州之间的那条线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渝州城南侧的一处标记上轻轻点了点：楚棐若发现正面被围、后方被断，会不会从南侧突围？她抬眼看向唐国公，南侧虽是山地，但有一条废弃的猎道，他的死侍多是蜀地本土之人，未必不知那条路。

唐国公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楚使君所言有理。那条猎道虽然废弃多年，但确实是一处隐患。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副将，正要开口分派人手，楚执柔却抬手在空中按了一下，示意他稍等。

不急。她说，这条猎道先不急着派人去堵。她顿了一下，将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我有别的安排。

帐内其余将领的目光在楚执柔和唐国公之间，来回逡巡了一次又一次，那些短暂的眼神交换已经足够说明——他们注意到了楚执柔对战场布局的把握程度，也注意到了唐国公对她意见的认真程度。

军令即刻传出。

三月中旬的夜风还有些凉，穿过驻军的营帐时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朝廷大军在次日清晨拔营，向渝州城方向推进了二十里，在城外一处高地上扎下营盘。万数大军兵临城下，旌旗遮野、甲仗如林，兵势迫人，却始终偃戈止锋，不攻不战。

渝州城上的人远远就能看见那片营帐，在晨雾中像一片延展开来的灰白色云海，安静地横亘在视野尽头。

城内楚棐派驻南下联结南诏的信使队伍，尽数被堵截困于城中，内外音讯断绝。南诏援兵、粮草、交涉密信无一能入，城中叛兵自此彻底沦为无根之木、无援之师。城内的楚棐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正在蔓延的营帐轮廓，没有说话，站了很久才转身下去。

与此同时，戎州方向的萧恕行收到唐国公的传信，开始着手切断渝州通往南诏的南向通道。萧恕行亲自领一支精锐骑兵，星夜疾驰，绕道戎州，死死封死渝州南向所有山道渡口，设了三道哨卡，来往行人一律盘查。

南诏方面派来与楚棐交涉的信使——一行五人——在渡口被拦了下来，搜出了身上带有南诏王室印记的文书和信物。萧恕行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发难，只将他们安置在一处驿站中严加看管，既不让他们前进，也不让他们退走。消息传不出去，外援自然也就进不来。

此策一成，渝州彻底沦为绝地孤城。

楚执柔通过青鸟传信，与早前奉她命令潜入城内的楚天阿重新联系上。楚天阿带回来的情报比预想中更详细——被挟持百姓的关押地点集中在城南的三处大宅中，看守兵力约两百人，每日早晚换防各一次，换防间隙约半盏茶的时间。

楚天阿依令暗中联络城中两类人：

一类是被楚棐胁迫、不得不归顺的本地乡绅士族，他们心系家眷、身不由己，早对叛贼暴行怨声载道，其中有几个人暗中仍与朝廷有联系，楚天阿已经与他们建立起了初步的联络；

二类是被迫附逆的底层校尉、戍卒，本是朝廷兵籍，被逼从叛，心中常怀惶恐，日夜盼朝廷招安——这类人若是用得好，说不定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无论是对城里的百姓，还是对城外的将士，都是好事。

不过三日，一张详尽细密的城内布防图已然成型：

百姓被胁迫关押的坊区、叛兵驻守的街巷关卡、轮班换防时辰、重点兵力布防，尽数历历在目、无一遗漏。

渝州春迟，山间料峭，寒意未消。

碧空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带海雕盘旋翱翔，掠过高高的渝州城墙，正是苍雪。双翼展开如一道被风拉长的素色旗帜，在春日的天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它飞得很高，高到城楼上的守军只看见一个隐约的白点，像是云层间偶然透出的一线光，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多看第二眼。

楚执柔站在主帐外，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军报，目光却被那道白色的弧线牵着抬了起来。

她仰头望着那只正在高空盘旋的玉带海雕，看着它在渝州城上方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翅尖微微调整着角度，像是正在借着风势打量下方那座被高墙围住的城池。她的目光随着它的轨迹缓缓移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站在她左后侧半步位置的闻璟。

闻璟见她望过来，微微偏头有些不解，正要开口询问，楚执柔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苍雪飞得很高啊……她悠悠开口。

闻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天际，微微点头：高空侦察是它的本能。蜀地山风大，他飞得越高看得越清。

楚执柔了一声，目光却还在天上追着那只盘旋的白影，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看向闻璟，瞳仁里映着天光，清亮而笃定：我想请苍雪帮我一个忙。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城高墙固，强攻必损民命。若是苍雪能携书入城，散劝降之书，晓谕全城——先破人心，再破城墙。你觉得可行么？

春日的山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几缕。闻璟看着她，看了两息，他应当早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看着苍雪盘旋时的那一眼太久了，久到足够她思量很多事情。

但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应道：可行。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道：绢纸我来备。字你来写？

楚执柔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夜，苍雪携带数只细布袋，掠过渝州全城上空，盘旋三圈，爪下布袋被夜风扯散，数以千计的轻薄绢纸如同雪片一般自高空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些绢纸被夜风托着，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飘向渝州城内的街巷、院落、屋顶、井台、军营各处，像一场无声的雪，在夜色里静静地降落。

有人伸手接住了一张，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端正的楷书字迹。绢纸上的字迹端正坦荡，言辞恳切，意在安抚民心、直指核心——

朝廷兴师讨伐，唯诛首恶楚棐一人。全城胁从附逆者，一概既往不咎。无辜黎民遭裹挟困厄，待围城解除、祸乱平定之后，朝廷必加意抚恤安置，绝不株连牵累。王师此来，只为戡定叛乱，救万民于水火，还阖境百姓安居乐业，不欲再以兵戈荼毒大凉疆土。

纸页末行，落着一方鲜红的朱印——平章事、御史中丞、西南平叛大使、蜀地监军。四行官职整整齐齐，印泥殷红如血，在素白的绢纸上极为醒目。

与此同时，潜伏在城内的紫衣卫四散游走于市井坊间。人心浮动如同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朝廷说了，只追究楚棐一个人。百姓不会受牵连。

朝廷军是来救我们的，不是来打仗的。

你听说了没有，城外的人说等城破了会放粮。

那些话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在那些话的基础上被磨圆了边角又添了温度的，可它们将一座被恐惧压了太久的城，一点一点地撕开了一条缝。

满城百姓日夜被困、惊惧度日，早已被楚棐的威逼胁迫逼得人心惶惶。心底蛰伏已久却又不敢显露的求生之意、归正之心，像是被春日第一场雨浸透了的土，悄然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了。

那些绢纸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如同飞鸟般在街巷聚集又飞散。

人心如春水，悄然破冰，层层瓦解。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恐惧正在悄悄地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城内日渐浮动的舆情、涣散的军心，层层叠叠报入渝州州衙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