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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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王颔首不语，这一路所闻，倒是让他对楚执柔有了新的认识。

因有劳夫沿途清瘴指路，避开了低洼瘴气重的路段，一行人脚程比预想快了一倍不止。

午时稍过，金陵城巍峨的城门便已映入眼帘，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透着厚重。

盛夏时节，金陵城浸在炽烈的日光里，街上车水马龙，崭新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温润发亮。街衢两侧，朱楼画栋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垂着流苏，在风里轻摇，映得店内陈展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茶叶铺飘出清雅茶香，掌柜正笑着给客人称茶，竹制茶则簌簌作响；小吃摊前热气蒸腾，糖粥藕的甜香、盐水鸭的咸鲜缠在一处，摊主扬着嗓子吆喝，孩童踮脚扯着长辈衣角，眼里满是雀跃。

秦淮河畔更是热闹，画舫凌波，丝竹之声随波荡漾。河畔酒肆茶坊座无虚席，文人墨客凭栏题诗，商贾旅人谈笑风生，手里的折扇摇着，话里满是生意顺遂的欢喜。桥边的集市上，农夫提着新摘的蔬果叫卖，鱼虾在竹篓里蹦跳，货郎推着小车走过，拨浪鼓“咚咚”作响，引得妇人围拢过来挑拣针头线脑，讨价还价的声音清脆爽朗。

巷陌深处，寻常百姓的院落里，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摆，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嘴里哼着小曲，身旁孩童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有匠人在铺子里专注地雕琢玉器、编织竹篮，成品摆得琳琅满目，路过的人忍不住驻足夸赞，匠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往来行人脸上皆带笑意，衣饰整洁得体，脚步轻快从容。偶有老者坐在巷口槐树下，摇着蒲扇闲谈，说着今年禾苗喜人的长势、官府的惠民新政，眼里满是对日子的期许。

巷口忽然一阵风似的窜出个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粗布短褂上沾着些泥点，怀里紧紧搂着个鼓囊囊的布兜，嘴里叼着半颗鲜红的水蜜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撒开小腿拼命往前狂奔，脚步声“噔噔噔”敲得青石板发响。

身后紧跟着追出个妇人，手里攥着根竹鞭，额前碎发被跑得散乱，见孩子早已窜过街角没了影，气得往地上重重跺了跺脚，叉着腰高声喊道：“臭小子！这月考核再敢垫底，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巷口老槐树下，几位老者摇着蒲扇纳凉，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道：“戴家媳妇，算了算了，孩子心性本就贪玩，读书这事急不来，慢慢教便是。”

“急不来？”妇人转过身，满脸愁绪地拍着大腿，“他哪是贪玩，是压根没把念书放在心上！次次考核都在末尾吊着，连女学堂的小娘子都比不上——人家那小娘子上月还拿了官府的赏钱，他倒好，净给我惹气！我真是造孽，怎么生了这么个讨债鬼！”

“人各有造化，读书不行也未必是坏事。”老者慢悠悠摇着蒲扇，宽慰道，“实在不济，往后跟着祈掌柜的商队学做买卖，凭本事挣钱，日子也能过好。”

“就他？”妇人瞥了眼孩子跑远的方向，哭笑不得，“拨个算盘都扒不明白，去经商还不把老娘家底全赔光？！”

老者们听了，都乐呵呵地笑起来，蒲扇摇得更缓了，风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混着妇人半是抱怨半是疼爱的絮叨，满是市井烟火气。

闲王转过街角，楚王府黑漆大门便赫然入目。门楣上“楚王府”三字鎏金熠熠，兽首门环衔着铜铃，透着几分肃穆。他抬手递上暗纹名帖，门房虽不识来人尊容，但见其周身气度不凡，自也不敢怠慢，恭谦躬身道：“郎君稍候，容小的入内通禀。”说罢，捧着名帖快步往后院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福伯已带着几名仆从疾步迎出。他鬓发染霜，却身形稳健，趋步至闲王跟前，撩袍跪地行礼，声音如钟般道：“老奴楚王府管事福生，拜见闲王殿下。殿下驾临，未曾远迎，万望恕罪。”

“免礼。”闲王抬手虚扶，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目光扫过府门内外，温声问道，“你家郡主殿下何在？”

福伯起身，神态恭敬地垂首回话道：“回殿下，郡主今晨已往节度使司上值，此刻尚未归来。殿下若不嫌弃，还请入府奉茶稍候，老奴这就差人快马去请郡主回府。”

闲王闻言微怔，旋即摆了摆手：“不必劳烦，本王去节度使司一趟便是。”他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在野，道，“你背上包袱重，便在此处等候吧，无需随行了。”

“殿下！”在野急声唤住他，欲要跟上，却见闲王翻身上马，压根不接他的话茬。马蹄轻踏，扬尘而去，只留下一道洒脱背影。

福伯见状，连忙示意身旁仆从上前：“快些帮这位大人卸下包袱，好生招待。”在野望着闲王远去的方向，无奈轻叹，只得跟着仆从进了楚王府等候。

闲王策马穿行于金陵街巷，他也曾来过几次金陵，自以为是轻车熟路了，却不想数载光阴流转，已是大不相同，但好在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节度使司前。

冯祺一听门房来报是闲王，心头一凛，忙不迭整了官袍，带着一众属官快步迎出，躬身行礼：“臣冯祺，参见闲王殿下！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闲王翻身下马，虚扶一把：“冯节度使不必多礼。”目光掠过他身后的一众陌生面孔，开门见山问道，“本王来寻郡主殿下，她可在此处？”

冯祺脸上顿时露出难色，道：“这……殿下恕罪！实在不巧——郡主今晨带着叶副使，往城郊田间查看禾苗长势去了，现下尚未归来。”

一连两次扑了个空，闲王也不恼，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向冯祺细问了大致方向，将坐骑托付给节度使司的仆从，便独自一人循着田埂路寻了过去。

荆楚大地浸在小暑的灼人热浪里，田垄间的稻田早已铺成浓绿万顷。齐腰的禾苗秆壮叶阔，翠绿叶片被日头晒得发亮，叶脉间凝着细密的水汽，稻穗初成沉甸甸地坠着，将禾秆压得微微垂首。田埂边的野菊与狗尾巴草沾着暑气，几只麻雀掠过稻穗，惊起细碎的稻浪，远处闲置的秧马斜倚在老槐树虬结的枝干旁，竹编提篮随意搁在草坡上，篮沿还沾着些许泥水，竹篮旁搭着几条粗布汗巾，浸着山泉水的凉意。

田埂旁的老槐树下，农人们卸下斗笠、松了裤脚，三五成群地围坐成圈，竹篮里的晌午饭还冒着热气——白瓷碗盛着喷香的糙米饭，油亮的腌豇豆、腊味藕丁与清炒空心菜码得整齐，还有凉透的绿豆汤顺着瓷碗边缘往下淌着水珠。

穿蓝布短褂的老汉夹了一筷子腊藕丁，朝身旁人咧嘴笑：“你家这藕丁腌得真地道！脆生生的，比我屋里堂客做的还得味！”

对面的农人摆摆手，顺手把手里的蒲扇递过去，又从竹篮里摸出条汗巾抛给他，还拎起自家的腌菜罐子往他碗里拨了些腌萝卜：“擦擦汗——多夹点，这萝卜腌得爽口，就饭解腻——就数你会夸！哪比得上你家绿豆汤，甜津津解暑得很，比喝井水还舒坦，你家媳妇可真会疼人！”说着又掰了半块甜玉米塞给他，“尝尝，我家娃子特意给留的，嫩得能掐出水！”

旁边戴草帽的汉子扒了一大口饭，就着腌豇豆嚼得香，抹了把汗笑道：“今年这早稻长得是真旺，穗子沉得压弯秆，咱按老法子‘昼灌夜排’，保准根扎得稳，估摸着秋收时每亩能多打两担谷！”

“可不是嘛！”斜对面的大婶掀开竹篮盖，把一碟香辣榨菜往中间推了推，“大家分着吃！这榨菜配饭开胃，顶着大太阳干活也能多吃两碗！”众人纷纷伸手夹菜，有人顺手接过旁人递来的蒲扇，扇起阵阵凉风，泥水裹着的裤脚还在滴着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却丝毫不影响眉眼间的舒展。

远处的水车歇了声响，沟渠里的河水静静流淌，稻浪在热风里轻轻起伏，蝉鸣在树荫间声声聒噪，混着农人的闲谈、碗筷的轻响、蒲扇扇动的微风，还有偶尔传来的爽朗笑声。

“哎！那边的小郎君，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田埂上来啦？”大婶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衣着洁净、气质矜贵的玉面小郎君，在这满是黝黑面庞、汗湿衣衫的庄稼汉里，着实扎眼。

闲王见有人同自己搭话，随即敛了周身疏离，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拱手问道：“大婶有礼了。在下是来寻楚王府郡主殿下的，不知您可见过她？”

“寻郡主？”周遭农人闻言，纷纷回过头来打量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几个妇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渐渐浮起暧昧的笑意，其中一人笑着追问：“小郎君看着面生得很，找郡主殿下有何贵干呐？”

闲王见众人议论起来，忙解释道：“在下受友人所托，特来给郡主殿下捎一封书信。先前去节度使司寻她，冯节度使说她来田里查看禾苗长势了，这才循着路找了过来。”

“哦呦是送信的啊，”最先搭话的那位大婶四下张望了几眼，嘟囔道，“怪了，方才还瞧见郡主殿下在这边田垄里忙活呢，这一眨眼的功夫，怎就不见了？”

一旁的汉子忙打趣道：“人家是老眼昏花，你这还没老眼就花了——这不是在那儿呢嘛！”说着，便朝不远处一块水田的禾苗丛里指了指，示意闲王道：“喏！就在那儿呢！”

闲王顺着他指的方向寻去，果然在一片浓绿的禾苗深处，看见了一片乌黑的发顶。他朝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田埂上喊道：“阿柔！”

楚执柔正跟着叶允谦埋头学着辨认稻虱呢，甫一听见这犹如旷世的熟悉称呼，不由得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闲王见人没有动静，又喊了一声，“阿柔！”

楚执柔猛地直起身，盛夏骄阳炽烈，她眯了眯眼，又将手挡在眼前，才看清了田埂上站着的人。

“三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