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说万民归心，辞豫章晓风送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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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人群中先是一静，连风都似停了片刻。随即，先前被楚执柔扶起的周父猛地振臂高呼：“郡主殿下说得对！什么神巫巫术，全是骗人的鬼把戏！往后咱们只信正道，只学礼教！”

这一声喊如惊雷乍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对！去他的巫术邪说！”

“信郡主殿下的，学孔孟，辨是非！”

响应之声此起彼伏，从最初的几声附和，渐渐汇成震耳欲聋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回春馆前的街巷，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破除迷障后的振奋与笃定。

楼乾双臂环胸懒散地斜倚在门边，他褪去了往日的沉静锐利，眉眼间漾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目光却牢牢锁在人群中央的楚执柔身上。

和煦的阳光落在楚执柔的脸上，鬓边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原本清瘦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明亮，眉梢眼角都似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小小一个女伢崽众星捧月地立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熠熠闪光。

她站在人群之中，没有皇室的仪仗，没有权贵的张扬，却凭着一番肺腑之言，让万民倾心，一呼百应。

三日后，杨柳岸，晓风残月，兰舟催发。

眼前的女子浑身气度，比天边那一弯弦月还要冷清上几分，如烟青丝与料峭东风在破晓天色中纠缠不休，身上的素色披风沾染上点滴晨露，眼底映着桅杆上随风轻动的灯火。

“郡主殿下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范大夫望着她的侧影，声音打破了晨雾的沉寂。

楚执柔缓缓收回落在装运行李的侍从身上的目光，转眸看向他。唇角微勾，只轻轻吐出一个“哦？”字，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下行医数十载，既踏过朱门富贵堂的金砖，也踩过茅庐草舍的泥泞，自诩见惯了人间冷暖百态。”范大夫目光灼灼，细细审视着眼前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哪一位闺阁女子，不恋风月情长，不忧嫁作人妇，反倒将那些素不相识的陌路人时时放在心上，为他们的生计思虑周全，甚至不惜以金枝玉叶之身，孤身闯那虎狼环伺的险地。”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便是那些朝堂上自诩‘为民请命’的须眉男儿，能及殿下这般魄力与仁心者，亦是寥寥。您本可在深宫享尽荣华，却偏要挑起这男子的重担，在风刀霜剑里趟过，如今临去，竟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楚执柔听罢，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浅影。末了，她忽然轻笑一声，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何谓男子的担子？又何谓女子的义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的小娘子循规蹈矩半生，到头来依旧身如飘萍，任人摆布；有的男儿满口豪言壮语，临了却要靠着妻女的裙带，寻一处安身之所。”话至此处，她目光扫过江面的船队，再转向范大夫时，笑意里多了几分沉定，“我在上京享了十数年荣华，锦衣玉食皆由万民供养，那些百姓于我，怎会是‘不相干’之人？北地边塞的将士，哪个与我沾亲带故？可他们依旧枕戈待旦，为护家国奋不顾身。既如此，我来这风雨里走一遭，又算得了什么？”

范大夫望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眼中笑意渐深：“因此故，在下才说殿下是奇女子。”

楚执柔不甚在意地抬袖拂去披风上的露珠，语气轻快了几分：“先生当真决定留在此地了？”

范大夫闻言朗声大笑，声线如林间松风般爽朗，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的洒脱：“不走了。在下本就是无家无室的孑然一身，天地为庐，四海为家，何处不可安身？”他收敛笑意，语气沉了下来，“豫章这地方，巫祝邪风盘桓多年，便是此番稍敛，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出半载，只怕又要卷土重来。我留在此地，一则可将一身岐黄之术授给乡野郎中，二则能守着这方土地，必不叫旁人再步我双亲的后尘。”

楚执柔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浅浅一笑：“范公又何尝不是一位奇人？若论心怀苍生，执柔远不及您。”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恳切，“我听闻先生当年因双亲染疫，被巫祝延误救治，终至天人永隔，此后便矢志钻研瘟疫药方，半生心血皆付于此。此次豫章疫起，先生不待征召，便毛遂自荐一路追随；又献策走水路避陆路壅塞，为救治抢下三日关键时光；到了疫区，更是连日不眠不休守在药庐，熬药试方，眼底的红血丝数日未消——先生这是将对双亲的憾念，都化作了护佑万千生民的仁心。这份执念与担当，才真正叫执柔敬佩。”

范大夫猛地一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方才的爽朗散去，眼中多了几分动容与涩然：“在下……不过是尽医者本分，不愿再看生灵涂炭、人间疾苦罢了。”

“因此故，我才说范公是奇人。”楚执柔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沉定如深潭，“待我回金陵，即刻拟写奏疏呈于陛下，请朝廷遴选名师大儒来豫章开馆建学。以诗书授业，以礼乐教化，虽非一日之功，但日迁月移，总有将这根深蒂固的邪风彻底根除之日。”

范大夫眼中骤然亮起，忙拱手躬身，语气满是崇敬：“如此，草民便代豫章数十万百姓，先行叩谢郡主殿下恩典！”

“先生快起。”楚执柔忙抬袖虚扶，指尖轻触他的臂弯示意起身，目光却已越过他肩头，望向江面——那支整装待发的船队，已扬起洁白的船帆，舟子的催发声伴着江风传来，愈发急切。

舷梯旁，一抹枫红色的身影格外醒目。楼乾立在那里，朝她遥遥招手，衣袍在风中猎猎而动，似一团燃在晨雾里的火。

楚执柔收回目光，望着范大夫道：“舟已待发，我该启程了。日后豫章若有难处，先生可遣人持信往金陵寻我，但凡力所能及，我必不推辞。”

范大夫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与祝福：“殿下此去，一帆风顺。”

楚执柔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时，素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踏着晨露走向兰舟，面前是渐升的朝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也将那片古老的豫章大地，染得一片温暖。

楚执柔指尖轻搭楼乾递来的手掌，那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稳稳将她从舷梯接至甲板。脚下船板微晃，她甫一站定，便见白帆已然高挂，借着晓风之势，兰舟如离弦之箭，缓缓驶离江岸。

江风愈发凛冽，卷着水汽扑在面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楼乾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单薄的素色披风上，晨露未干，眉头当即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冷不冷？”

楚执柔仰头望了眼天边渐亮的鱼肚白，唇角弯起一抹浅弧，摇了摇头：“不冷，只是风急了些。”

“还说不冷。”楼乾面色微沉，语气不容置喙，“去船舱里待着去。”

楚执柔伸手拢了拢披风领口，目光望着江面，笑道：“不去。这般江上观日出的景致，寻常难得一见，怎好错过？”

楼乾望着她眼底映着江光的亮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侧侍立的锦粲沉声道：“去取件加厚的狐裘氅衣来。”待锦粲领命退下，他又悄然挪了半步，宽肩微侧，将楚执柔护在身后，替她挡去大半迎面而来的料峭寒风。

正此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细碎的呼喊声，顺着江风飘至耳畔。楚执柔循声回望，目光穿透晨雾，只见岸边黑压压聚了一片人影——竟是豫章的百姓自发赶来送行。

打头的正是周氏夫妇，周父怀里抱着痊愈的小周全，孩子裹着厚厚的披风，小脑袋探出来，朝着江面咿呀挥手；周母臂弯里挽着个沉甸甸的竹篮，红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坠着的流苏随风轻晃；身后跟着的百姓们，有的怀里揣着晒干的草药，有的捧着新蒸的麦饼，还有的提着装满鸡蛋的竹筐，一个个踮着脚，朝着渐远的兰舟用力挥手，嘴里的呼喊声被江风吹散。

楚执柔望着这一幕，眼底瞬间漫上暖意，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朝着岸边遥遥挥动，指尖迎着晨光，染得一片透亮。江风拂过她的发梢，这一次，竟似连那料峭的凉意，都化作了温柔的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