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说万民归心，辞豫章晓风送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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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豫章城回春馆前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踮足伸颈，推搡着往前攒挤，目光灼灼地锁着那扇七日来有进无出的朱漆大门，几欲将门板望穿。

七日前，这道门便如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之口一般，但凡被那几个“冲撞神灵的妄人”断言“染疫”者，尽数被拖拽而入，此后便音讯杳然，生死不知。城内顿时流言四起，沸沸扬扬：有说被馆中“妖女”献祭邪神，早已尸骨无存；有说被其啖食血肉，以固人形。种种危言耸听的谣言甚嚣尘上，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五日前，神巫麾下“大祭司”率数位同袍，携法器前去“讨伐妖女”，欲清剿邪祟。孰料半日之后，不仅折损一人，甚至余下祭司们都被吓得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奔回家中，闭门不出。旁人追问究竟，只一味抖如筛糠，反复念叨“不是妖女！不是妖女！莫要害我！”。于是又有流言传，道那“妖女”已功行圆满，能惑人心智，竟可与神巫祭司分庭抗礼。然而这个说法尚未来得及传遍街巷，就被知情人戳破——众人这才知晓，当年随侍楚王殿下左右的楼先生，原来尚在人世，且今番正是他倾力护持那位郡主殿下，才阻了祭司们的行事。

只是，被拘入回春馆中的亲人们，终究生死未卜，杳无音信，仍悬着满城人的心思。

两日前，回春馆外忽然张出一纸朱红榜文，其上字迹清劲：“两日后，馆中病患皆可归家，望其亲眷届时前来迎候。”

此讯一出，又是满城哗然。家中有亲眷在馆内者，闻之喜极而泣，伏地叩拜，只念着“活着便好，活着便好”；而无亲眷牵涉者，则多是半信半疑，窃窃私语——此前瘟疫肆虐，染病而亡者尸骸枕藉，惨不忍睹，便是神巫亲至，亦束手无策。如今不过关了几日，便能痊愈？莫不是那“妖女”用什么邪术幻化假人，欲行更诡谲之事？

是以今日，整个豫章城万人空巷，车马不行，满城百姓皆汇聚于回春馆前，或翘首以盼，或交头接耳，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朱门，只待门开的那一刻。

忽有一阵风过，卷起街面尘土，原本嘈杂的人群竟莫名静了一瞬——那扇被万众凝视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向内开启。

先是一道修长身影踏出，红衣广袖，狐狸银面，正是楼先生。他立在门侧，目光沉静如潭，扫过阶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抬手轻挥。紧接着，数个腰佩长刀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门旁，而后便有病患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出，虽面色仍带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清明，步履也尚稳当。

缀在人群末尾的，是一位着素色楚袍、青丝半挽的女子，面容清瘦，唇色发白。她身上的衣裳似乎有些大了，空荡荡地飘在东风里，仿佛下一瞬就会乘风归去。然她臂弯里，却稳稳环着个孩童，身姿虽轻，怀抱却沉。女子缓缓侧过身，让怀里的孩子正对着阶下人群，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头似对孩子低语了句什么。那孩童双臂紧紧勾着女子脖颈，乌溜溜的眼珠四下张望，目光逡巡两圈，忽然定在某处，瞬间亮了起来——

“阿爹阿娘！”

稚嫩的呼喊如裂帛般划破凝滞的空气。女子轻轻将孩子放在地上，小家伙甫一沾地，便跌跌撞撞地撒开腿，像只归巢的小鸟，扑向人群中那对形容憔悴的夫妇。

周母早已泣不成声，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指尖颤抖着抚过他的脸颊、额头，触到那真切的温热，积压多日的恐惧与思念瞬间决堤，眼泪砸在孩子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的儿啊！真的是你啊！是阿全！真的是我的阿全啊！”

这一声哭喊似点燃了引线，人群顿时炸开，亲眷们蜂拥而上，或抱头痛哭，或喜极而笑，原本紧绷的氛围被浓烈的情绪冲散，连带着那些窃窃的质疑，也弱了几分。

楚执柔立在楼乾身侧，垂眸望着这亲人团聚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温柔了几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

周父将妻儿一同揽入怀中，平日里利落爽利的汉子，此刻满脸青茬，头发蓬乱如枯草，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小周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阿爹下巴上刺手的胡茬，咯咯地笑出声：“阿爹的胡子，比以前更长啦！扎得慌！”

周父身子一僵，滚烫的眼泪瞬间砸在孩子的发顶。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尖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抚过小周全的眉眼、鼻梁，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阿爹懒了，没刮……让我的阿全笑话了……”

一旁的周母将脸埋进小周全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环着孩子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再次消失。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小周全的衣领。

小周全被爹娘的模样弄得有些无措，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阿娘的后背，又踮起脚尖，用手背擦了擦阿爹脸上的泪痕，软声道：“阿爹阿娘，你们哭什么呀……你们别哭呀……”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忙撩起自己的袖管，将一双细小的胳膊用力往爹娘眼前伸，小脸上满是雀跃与急切：“阿爹阿娘你们看！你们快看呀！阿全的病好啦！身上没有瘟鬼了！白大夫说，我再也不用疼了！”

他晃了晃胳膊，又仰着小脸，认真地补充：“我还能吃东西了，我不吐了！我在里面能吃好多东西呢！吃了好多芥菜窝头，还喝了好多白粥！白大夫说我听话，都长高啦！你们看，是不是比以前高了？”

周氏夫妇的目光落在孩子的胳膊上——昔日布满红疹、红肿溃烂的皮肤，如今已光滑如初，连之前被火燎伤的疤痕都结了浅褐色的痂，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触目惊心的模样。

周母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的胳膊按在胸口，放声痛哭：“好孩子……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

周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将小周全的袖管轻轻拉好，仔细抚平褶皱，又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失而复得的欢喜：“走！咱们回家！阿爹这就去给你做芥菜窝头，做你最爱的甜薯粥！让我的阿全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等一下！阿爹阿娘你们还没谢过神仙娘娘呢！”小周全拉住爹娘的衣袖，奋力往石阶上那素衣女子的方向拉扯，一边扯嘴里还不忘道：“是神仙娘娘给我喝的药！我喝了药就不吐了，就能吃东西了！神仙娘娘还让白大夫给我的胳膊抹药，抹了药瘟鬼就不见了！我的胳膊也不疼了！是神仙娘娘治好了我的病，她说等我的病好了，阿爹阿娘就会来接我回家！是真的！你们真的来接我了！”

周父顺着小周全的力道转身，看到了人群之上垂眸静立的楚执柔。他拉着妻儿走到人群的前面，朝着回春馆门前的楚执柔深深再拜，那姿态恭敬而恳切，连带着满是泥污的衣袍都透出几分郑重：“在下叩谢郡主殿下救命之恩！是您救了阿全的命，救了我们全家！大恩大德，周某没齿难忘！”

周母也连忙拉着小周全跪下，眼眶通红却语气坚定：“若不是郡主殿下，阿全怕是早已……是在下被那群神棍蒙蔽，听信了‘妖女’的谣言——全是污蔑！郡主殿下才是真正的神明下凡！您才是真的神明！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小周全似懂非懂地跟着爹娘跪下，脆生生地喊：“是神仙娘娘！就是神仙娘娘治好了我，还给我芥菜窝头吃！”

这一跪一谢，如投石入湖，瞬间搅动了周遭的人群。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百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楚执柔，先前那些残留的疑虑，在周氏夫妇真切的感激里渐渐消散。

人群中，一个老汉抹了把眼泪，对着身边人叹道：“周老弟一家的情形我知道，当初阿全染疫，神巫祭司说没救了，是硬生生被拖进回春馆的。如今孩子好好的，郡主若真是妖邪，怎会救人？”

“是啊！我家小子出来时，也说馆里管吃管喝，大夫日日诊脉，哪有半分虐待的样子？”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声音里满是愧疚，“之前听信谣言，还对着回春馆骂过，现在想来，真是糊涂！”

众人纷纷下拜，朝着阶上的楚执柔高呼千岁。

楚执柔上前一步扶起周氏夫妇，又揉了揉小周全的发顶，抬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拜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足以让在场之人听见：“诸位这是折煞我了，快快请起。”待众人渐渐安静，她才缓缓开口，“世人皆有敬畏，逢年焚香、遇困祈愿，盼家人平安、岁月无虞，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庙宇神灵，原是人心向善的寄托，是劝人秉持良知的念想，绝非混淆是非、延误生死的由头。”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因失去亲人而黯然的面孔，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可豫章之地巫祝之风日盛，竟有人借‘神意’之名行坑蒙之实！此次瘟疫，多少父老乡亲染病在身，不寻良医、不用汤药，反倒被那些神巫祭司的歪理蒙骗，以为画符念咒便能驱疫，跪拜祈祷便可保命，生生延误了救治的时机，白白丢了性命！这哪里是敬神，分明是被奸人利用，害了自己，也误了亲人！”

“今日我站在这里，非是要驳谁的信仰，只是想劝诫诸位乡亲：求神可寄情，却不能盲从；敬天可存心，却不可迷信！明礼义、知廉耻，辨善恶、守本心，这才是安身立命、教化子孙的根本。”

“万望诸位日后，能破邪说、行正道，以孔孟礼教正人心、化民风，让豫章不再受巫祝邪说荼毒。也望日后豫章乾坤朗朗、风清气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