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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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半掩着，孙平侯在台阶下，见她来了便快步上前来迎。

“老奴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瞧了眼半掩的殿门，轻柔地笑道：“舅舅可是在里头议事？可要我过些时候再来？”

“并非是在议事，”孙平笑呵呵地答道，“里头是荆南节度副使叶允谦叶大人，陛下召您过来，正是为了让郡主殿下您同副使大人见个面，日后去了楚地共起事来也方便些。”

楚执柔愣了愣，随即笑道：“多谢孙内侍指点——既如此，那便劳烦内侍代我通传一二。”

“殿下客气了，陛下让老奴侯在外边就是为着您来了能直接进去，”说着侧过身子抬手示意道，“殿下请。”

楚执柔步入殿内，见皇帝正与下首处一名着绯色朝服的官员相谈甚欢。各地使节进京朝拜，当在宣政殿内向皇帝行跪拜大礼，待呈上奏表与贡品后便退下，一般无其他事由便可准备着返程了，少有能被皇帝单独留下召见的殊荣。殿内男子方不惑之年，见其与皇帝答对间神色恭敬却不惶恐，对皇帝所问楚地财政军务皆了如指掌、对答如流，通身气度也是如松如竹，想来是个人物。

楚执柔目不斜视走到殿中，敛襟下拜，沉声道：“臣女楚执柔参见陛下。”

皇帝转头望向她，笑着抬手道：“起来吧——这是楚地荆南节度副使叶允谦，也是你日后的同僚。”皇帝指了指垂首立在一旁的叶允谦对楚执柔道。

楚执柔会意，转身朝叶允谦福身行礼，“见过叶大人。”

“微臣不敢，”叶允谦侧过身子不敢受她这个礼，反对楚执柔恭敬行了个礼，“微臣叶允谦，见过郡主殿下。”

楚执柔见他如此，便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笑道：“叶大人多礼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郡主年后便要启程前往楚地，”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意思是，郡主尚还年轻，楚地事务也不急着立刻交予她。你与冯卿素来沉稳、政务娴熟，郡主到了楚地先跟在你二人身边历练历练，至于州牧之职，”皇帝目光落在楚执柔身上，眸光闪烁，“若她真的堪当此任，再议不迟。”

叶允谦一愣，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谨遵陛下旨意，微臣定尽心辅佐郡主殿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楚执柔垂眸敛下眼中情绪，朝上首处的皇帝恭敬行礼道：“臣女叩谢陛下圣恩。”皇帝这番话看似念她年幼对她不放心，实则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先前从未涉足朝堂，去到楚地初来乍到，当地官员或许会看在她母王的面子上与她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不会服她，阳奉阴违都算好的，更有甚者可能会因为被夺了权柄而记恨上她。太傅教的策论权衡她也只是纸上谈兵，从未有机会实践过，一上来就揽这么大的担子，稍有差池怕是日后再难服众。皇帝这番“暂不接任、从旁历练”的话，恰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缓冲期，让她有机会徐徐图之。若有心怀不轨之人，也会觉得她是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暂时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最多只是对她多加防备却不会贸然出手。待她探清池水深浅，熟悉了其中脉络，便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

皇帝又嘱咐了叶允谦一番才挥手让他退下，楚执柔主动提出要送他出宫。

金乌西沉，霞光倾泻而下，檐上积雪被染成金粉色。楚执柔缓步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叶允谦落后半步，神色恭敬、亦步亦趋，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楚执柔见他这样，二人再走多久此人怕都不会主动开口了。

“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楚执柔声音温和，“臣女此番前往楚地，还要仰仗大人多多指点。”

“微臣惶恐，辅佐殿下乃微臣职责所在，不敢当指点二字。”叶允谦语气疏离地应道。

楚执柔见他神色愈发恭敬，说话也是滴水不漏，不由得暗自叹气。再这般下去，便要走到宫门口了。

心中思绪飞转，嘴上却似随意般道：“方才听陛下提起一位冯姓大人，可是荆南节度使冯祺冯大人？”

“正是。”

“臣女从前听陛下提及，大人坐镇荆南节度副使不过短短十年，而这十年间大人可谓政绩斐然，贤名远播。方才殿上，臣女也留意到，大人与陛下论及楚地政务，无论繁简巨细，皆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这份对辖地事务的熟稔与上心，足见大人平日鞠躬尽瘁、克己奉公。臣女对此，实在佩服。”

叶允谦闻言，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他微微躬身谦逊地回道：“殿下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微臣之本分。且微臣曾为楚王殿下府中幕僚，辅佐楚王殿下治理楚地财政军事已逾十年之久，若还对楚地事务一窍不通，那便是尸位素餐，如此实在愧对殿下知遇之恩，微臣是万万不敢的。”

楚执柔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望向身后的叶允谦，眸光晦涩难辨。叶允谦见她停下，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垂首恭敬地等候吩咐。

“大人曾为我母王旧部？”

叶允谦一愣，不明白楚执柔为什么要问这个，却还是沉稳地答道：“正是。”

楚执柔藏在袖中的十指暗自收紧，双唇几经开合最终也只是颤声问道：“逢年过节，我母王坟前可有人祭拜？坟上野草可有人收拾？”

叶允谦身形一顿，静默片刻后才缓声答道：“原楚王府中幕僚九人，除沙场殉职者四人、追随殿下而去者一人外，其余包括微臣在内的四人，年年清明忌辰，皆要前往殿下墓前洒扫祭拜，不敢有误。”

楚执柔咽下喉间酸涩，点了点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目光低敛，沉默不语。太阳完全落下了，四周光线变得晦暗。

良久，楚执柔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叶允谦的肩头，沉声道：“大人既为我母王旧部，今时今日犹念故主情谊，却为何要与我如此疏离？”

叶允谦原本温和的肩线骤然变得生硬，垂首望向自己足尖的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只听楚执柔接着道——

“陛下本不愿我前往楚地接掌州牧之职，但我是楚王唯一的血脉，母王生前拼死守护的城郭百姓，我要继续替她守着。我师承当朝太傅，文章策论、权衡制约，同期弟子中无人能出我其右。然在上京城十数年间，却从未能有机会将所学付诸实践。如今启程在即，大人若是仍旧与我心存芥蒂，处处设防……那臣女就只能孤身试险了。”

楚执柔话音落下，宫道上唯余夜风呜咽。

叶允谦缓缓直起腰背，直直望向楚执柔那双在晦暗光线中亮得吓人的眸子。

楚执柔眼见他渐渐褪去恭敬谦和的伪装，显现出几分锋芒毕露的锐利来，那双恭顺平和的眼睛第一次翻滚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审视，还有狂喜，以及很多很多楚执柔一时看不明白的深意。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楚执柔以为他不会开口。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道：“殿下……多虑了。”

叶允谦喉结滚动，声音低沉道：楚地地势险恶，群山阻隔。外地之人望而却步，内地之人闭目塞听，信息交通，两皆不便。山中瘴气弥漫，噬人无形；蚊虫肆虐，毒蛇遍地。纵有丰富物产，百姓却如隔天堑，无法采撷。平地多为湖泊沼泽，难以耕种。百姓粮产稀缺，物资匮乏，生计维艰。郡县之内，民风彪悍而又愚昧。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巫蛊之术大行其道，蛊惑人心。所谓天高皇帝远，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朝廷虽有心整治，却终究鞭长莫及。微臣与其余几位同僚，竭尽所能，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百姓不致饿死……”

他猛地抬眼，两道目光如淬了毒的寒刃，直直刺向楚执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疑，“郡主说要替殿下继续守着楚地，那么微臣想问你，以上种种困局郡主殿下要如何应付？”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沉重，烫得楚执柔怔愣在原地，一时做不出反应。

叶允谦深吸一口气，重新敛下眼睑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面上波澜褪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了那副恭敬平和地模样。他沉声道——

“郡主是殿下唯一的血脉，这点微臣不敢忘却，然官场险恶、楚地尤甚，连朝中文武百官、能人异士都视为畏途、不敢轻易涉足之地，郡主殿下只凭‘师承太傅’学了些纸上谈兵的策论，就敢如此鲁莽地涉足险地？恕臣等才疏学浅，不敢妄言辅佐。来日若是行差踏错，累及郡主殿下这一楚王唯一血脉，恐辜负故主在天之灵，来日黄泉路上怕也无颜再见……”

他后退一步，郑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陛下不愿郡主殿下前往楚地，是出于对您的安危考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太傅应当教过郡主殿下，微臣斗胆恳请郡主殿下体谅圣上用心良苦，前往楚地一事还望郡主殿下慎重考虑——恕微臣失礼，殿下就送到这里吧，微臣告退。”

言罢，叶允谦不再看楚执柔一眼，转身毅然决然地朝宫门外走去。那背影挺拔孤绝，没有丝毫留恋，仿佛那番激烈的言辞说出口后，楚执柔就只是“故主血脉”而已了，不再存有半分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