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门下客三千，女郎当时独妙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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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回到御书房，皇帝还坐在御案后，指尖捻着一支紫毫狼毫，似在沉思。见她进来，他抬眸，深邃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扫过楚执柔面上神色。

“这就回来了？与那叶允谦聊得如何？”

楚执柔摇摇头垂下眼眸，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道：“叶大人似乎并不信任阿柔。”

“预料之中，”皇帝将狼毫轻轻搁在玉砚旁，起身踱下丹陛，“州牧之职，系荆楚数百万生民之安危福祉，干系重大。叶允谦谨慎些也是能理解的。”他走到一旁紫檀几案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他接着道，“州郡地方不比上京，宗族盘根错节、人情世故牵绊甚多，他身为节度副使，辅佐冯祺十数年无一纰漏，自有他的一套章法与原则。”

楚执柔颔首道：“多谢舅舅提点。”

皇帝啜了口茶，语气中颇为惋惜，“如今与他在道台共事的几人之中，数叶允谦办事最为妥帖周到，我几次想将他调来上京委以重任他都不愿。此人之才不在温相之下，屈居荆楚，终究是明珠暗投了。”

皇帝自顾自说着，末了摇摇头，抬眼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楚执柔，笑道，“他既不信任你，这荆楚……你还去吗？”

楚执柔一垂手静听，听见他这么问，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去。”

为什么不去？若她只因旁人一句质疑、几分轻视就偃旗息鼓，日后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楚王之女？况且，叶允谦的反应，不也恰恰说明此人对此事、对她，抱有极高的期许么，否则又从何谈及失望？

楚执柔眯了眯眼，回想起叶允谦在宫门前看自己的那一眼，眸色深沉，宛若寒潭、深不见底。他不相信自己，那自己就用实绩证明给他看！让他知道，她楚执柔同她母王一样，都是值得天下志士倾尽才能辅佐之人。

皇帝将楚执柔脸上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捕捉到了她眸中那簇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勾了勾唇角，搁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提醒道：“叶允谦三日后就该启程回荆楚了。”

“够了，”楚执柔心中已有计较，果断地道，“三日之内，阿柔定能让叶大人心甘情愿，请我与他同行，前往楚地。”

回到落琼苑，楚执柔进到寝殿内室，将床尾梨花木柜子里藏着的几样东西通通清了出来——

一件玄色紫貂裘，夹层内的棉花塞得严实，十分有分量；一件银红色狐皮短袍，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只身披祥云踏火而来的麒麟，行动间流光溢彩，绣工十分精湛；两件厚实兔皮夹袄，几双纳了千层底的厚袜，还有一顶各色漂亮羽翎制成的发冠，以及一小盒香丸散发着清苦却安心静神的药香，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楚执柔将这些东西用一方墨色杭绸包袱仔细包好，打了个紧实的结，她唤来珠零吩咐道：“明儿个一早，将这些东西送去闲王府。记住了，去的早一些，否则要耽误三表兄收拾东西的。”

珠零忙接过那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包袱，这些东西都是殿下悄悄缝制的，一瞧便知是男子的款式，送给谁不言而喻，只是二人婚事还未过明面，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瞧见了怕是要生事端的。珠零认真应道：“奴婢记住了，定当办妥。”

打发走珠零后，楚执柔就将自己反锁在了寝殿内。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唯有窗纸上跳动的烛火，映出一室昏黄。珠零锦粲二人放心不下，在外头廊下候了一整夜不敢离开。她们望着窗纸上那个伏案疾书的纤弱身影，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垂首沉思，偶尔还会翻查案头堆积得半人高的书籍，烛影摇红，一夜未熄。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寝殿的门才终于被人从里头拉开。

廊下只剩锦粲一人在候着了，她急忙迎上去，见楚执柔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双唇发白，眼下乌青极重眸子却亮的惊人。

锦粲心下一紧，忙上前想扶，却被楚执柔抬手止住。

她抬手，掌心放着一卷厚厚的官绿色洒金敲冰剡藤笺，纸张挺括，墨色尚新。楚执柔将这卷沉甸甸的文书交给锦粲，一字一句神色严肃地道：“你亲自送去驿站，务必亲手交予荆南节度副使叶允谦叶大人，不得有误。”

晨光透过窗棂，在窗下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叶允谦身着一袭天水碧色直缀、竹簪半绾墨发，临窗而坐，垂眸看着案上摊着的几张巴掌大小的牛皮纸，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仔细阅过，叶允谦便将那几张牛皮纸丢进脚边的火炉里，看着纸张燃成灰烬，他才回头展开一张一模一样的牛皮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待墨迹晾干，再妥帖地将自己写的那张牛皮纸细细折成小指指节大小，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叶允谦推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将他散在肩上的发丝吹乱。他将手笼在嘴边发出几声鸟叫，然后就有五只青鸟落在窗台上，垂首用尖喙梳了梳身上的羽毛。

叶允谦拿了碗鸟食喂到五只青鸟嘴边，边看着它们啄食，边用手指轻轻抚过它们的头顶。待五只青鸟全都饱食过了，叶允谦才将叠好的牛皮纸塞进其中一只脚上绑着的竹筒里。

“大人，”外头的随从轻叩房门，声音恭敬道，“郡主殿下身边的宫女锦粲求见，说是有一封文书，殿下吩咐要亲手交给您。”

叶允谦皱了皱眉，将窗户仔细掩好，才亲自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侍立的锦粲见房门拉开，一位中年男子堵在门口，通身装扮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面色沉静，却并没有要请她进去的意思。

锦粲敛衽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奴婢锦粲参见副使大人，”她从怀中取出那卷书笺，双手呈上，沉稳道，“郡主殿下命奴婢将此文书呈与大人，并嘱咐务必请大人亲启。”

叶允谦接过那卷文书，入手厚重。他抬眸目光落在锦粲镇静自若的侧脸，眸光闪烁，挥了挥手道：“文书微臣收到了，定会亲自拜读，姑娘可以回去复命了。”

“奴婢告退。”锦粲行礼退下，全程神色动作不卑不亢、颇有大家风范。

叶允谦退回房内，将房门关好才回到书案前坐下，打开窗户将那五只青鸟放进来，又将那碗鸟食放在书案上任由它们啄食。那几只青鸟先前吃饱了，对碗里的鸟食并无多大兴趣，只是垂首用鸟喙仔细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叶允谦也任由它们去了。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书笺，静默片刻才缓缓打开。起初，他有些漫不经心，目光扫过开篇，然而越往下读，他原本毫无波澜的心情渐渐掀起滔天巨浪——

致：荆楚节度副使叶大人允谦

执柔谨启：

前日宫垣一晤，大人垂询荆楚之艰。察大人忧民之心，感地方困顿之切。然大人于执柔之才，或存疑虑。故今呈此疏，详述治楚方略，愿效犬马，为大人分忧，为荆楚谋福。

荆楚之弊，其症有四：地理阻隔，内外壅塞此为一也；民生凋敝，物产难畅此为二也；吏治昏沉，盘根错节此为三也；民风彪悍，教化未彰此为四也。

若蒙大人垂青，执柔愿往荆楚，献四策聊缓困局：

一策：破地理天险，通内外脉络

兴基建以畅交通：行以工代赈之法，征流民以凿山道，疏沼泽而通水路。构阡陌于荒野，连州郡为一体，以减转运之耗。

设驿传以通信息：沿新筑之道广设驿馆，定五日一报之制。使民情得以上达，官文得以速传，中枢与地方如臂使指。

除瘴疠以安民心：访本地良医，纂《楚地避疫方》。广施防疫之术，清聚落之秽恶，为后续兴革扫清障碍。

二策：兴农通商，解民生之困

改土地以增粮产：行淤田法以变沼泽，引耐旱之种以适楚地。置公田以平粮价，务使仓廪丰实，军需民食无虞。

开物产以促商贸：设市舶务以统山林之利，招外地商贾入楚贸易。抽山泽之税以补农桑，奖诚信之商以兴市易。

建仓储以稳民生：修常平仓于州县，丰年则敛之以籴，荒年则散之以粜。抑囤积居奇之徒，安惶惶不安之民。

三策：整肃吏治，破盘根错节

明监察以肃官风：请设楚地按察分司，授风闻奏事之权。严惩官官相护之弊，痛革官商勾结之疾，以儆效尤。

掺沙子以弱宗族：行异地任官之制，令宗族互为监察。拔旁支以制衡主宗，削特权以慑顽抗，渐瓦解地方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