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老人的回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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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警用越野车碾着晚高峰的车流开回市局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把半个车窗都染成了血红色，林默左臂上的枪伤已经被碎行的法医简单包扎过，纱布渗出来的血渍晕成一小片暗褐，他攥着陈满仓交给他的那个裹了三层防水袋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连苏晴喊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他给陈满仓安排在三楼最靠里的休息室，向阳，安静，走廊尽头就是法医室，老人刚坐下来就捂着左臂咳得直喘气，十年前中的那枪打穿了肌腱，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刚才在码头跟陈凯的人拉扯的时候又扯到了旧伤，法医过来给老人打了针止痛剂，又给腿上的淤青敷了药，再三确认没有大碍才带上门出去。

保温杯里的菊花茶冒着白汽，苏晴把杯子递到老人手里，特意拧开了盖子放在他右手边——老人的左臂从进门到现在就一直耷拉在身侧，连抬起来碰一下杯子的力气都没有，跟之前陈满囤装出来的样子判若两人。林默拉了椅子坐在老人对面，把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上“林正雄”三个字，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陈大爷，您慢慢说，十年前七月十四那天，三号仓库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能想起多少就说多少。”

陈满仓捧着保温杯喝了两口热水，暖汽顺着喉咙滑到胃里，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飘着的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的裂纹，慢慢陷入了回忆，眼尾的皱纹里慢慢浸出了水光：“那天我轮值看三号仓，早上天刚亮林警官就过来了，穿的便服，揣着个黑包，说要在仓库里等一个送证据的线人，让我帮着盯着点外头，有穿警服的过来就先敲三下门。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查的是张万宏，我亲弟弟当年在江北大矿挖煤，矿塌了被埋在里头，张万宏扔给我两万块钱就说了事，连我弟弟的尸首都没让我见着，我恨透了这群喝人血的东西，当场就应了他。”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咳了两声，左手无意识地想抬起来擦眼泪，刚动了一下就疼得抽了口气，林默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他用右手接了，按了按眼角：“我那天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仓库门口，从早上等到下午三点多，线人没等来，先听见外头‘砰’的一声枪响，我刚要站起来，就看见林警官捂着肚子从仓库后门退进来，白t恤整个后背都被血浸透了，他看见我还摆了摆手让我躲进货堆后头别出声，紧接着就冲进来五个戴口罩的男人，为首的那个走在最前面，穿的警服，戴个金丝眼镜，镜腿是金色的，看着文绉绉的，抬手又是一枪打在林警官的腿上，林警官直接就跪下去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呼吸都顿了半秒——他查了十年父亲的案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时任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张天明，张天明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头发半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话一口本地口音，从来没有戴金丝眼镜的习惯，更别说带京腔。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都绷得发紧：“您再仔细想想，那个人是不是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说话有本地口音？”

陈满仓皱着眉想了半天，连连摇头：“不对不对，那个人比张天明高小半个头，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哦对了，他左手戴了块金表，表盘上有颗鸽子蛋大的钻，太阳一照晃得我眼睛疼，说话是带点京味的普通话，跟咱们本地口音差远了，我那时候躲在化肥堆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开枪打林警官的时候还笑，说‘林警官，怪就怪你查得太宽了，挡了老领导的路’。”

苏晴手里的笔“咔哒”一声断了，她愣了两秒才赶紧掏出新的笔，把老人说的特征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她抬头跟林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三年前他们端掉张万宏的一个走私窝点的时候，曾经查到过一笔2013年的消费记录，张万宏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拍了一块镶钻百达翡丽金表，送给了一个北京的“客户”，当时他们以为是张万宏的走私下家，查了半年都没查到下落，没想到线索居然在这里接上了。

“您再想想，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什么习惯性的小动作？”苏晴赶紧追问，笔悬在纸页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满仓捂着左臂皱着眉想了半天，额头上都冒了冷汗，疼得嘶嘶抽气：“我那时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露了个眼睛往外看，就看见他脖子侧面好像有个烫伤的疤，圆圆的，像个烟头烫的，别的我真记不清了……他打了林警官之后，就蹲下来翻林警官的包，翻了半天没翻到想要的东西，就打了个电话，对着电话说‘东西拿到了，人解决了，放心’，说完就带着人走了，我躲在货堆后面等了快二十分钟，听见外头没动静了才敢出来，那时候林警官还有一口气，他把这个笔记本塞到我怀里，嘴里全是血，说让我赶紧跑，一定要把东西藏好，只能交给信得过的警察，不能给穿警服的陌生人，他还说张万宏上面还有人，藏得太深了，他查了三年都没查到真实身份，只知道所有人都叫那人‘老领导’。”

老人说到这里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歇了好半天，才又睁开眼：“哦对了，他还跟我说，那个老领导不喜欢要钱，就喜欢收藏古玉，尤其是和田籽料，张万宏每个月的分红都是换成古玉送过去，从来不走银行账，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十年了，我天天躲在乡下，连门都不敢出，就怕他们找到我杀我灭口，我就等着这一天，能把东西交给警察，给我弟弟，给林警官报仇。”

林默指尖冰凉，他慢慢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因为常年被揣在怀里，被汗浸得发皱，前面记的都是江北大矿的事故记录，还有张万宏走私的账，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七月初五，收到和田玉籽料一块，重八两，抵分红一百万。”落款是张万宏的签名，收款人那一栏是空的，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金丝眼镜图案，跟老人描述的特征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查了五年的内鬼张天明，从头到尾都是个挡箭牌，连“判官”这个代号，都是那个藏在幕后的老领导故意放出来的幌子，张天明收的那些古董都是仿品，摆在明面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好处全落到了那个京腔、戴金丝眼镜、喜欢古玉的老领导手里，父亲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才被灭了口，甚至当年的“走私火拼”的结案报告，都是这个人一手推动的。

林默脖子上挂的警牌贴在皮肤上，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缺了角的铜扣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追了十年的杀父仇人，居然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陈凯只不过是个动手的打手，张天明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铺了十几年的大网，从江北大矿的矿难，到父亲的牺牲，再到这十年里张万宏的走私生意，全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操盘。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押解陈凯和张万宏的脚步声，还有审讯室关门的闷响，苏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守在青沙河大桥的片警打过来的，她接了电话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林默：“林队，张天明来自首了，刚到大桥卡口就主动停了车，说要检举揭发，他身上还带了半箱证据，说全部都是那个‘老领导’收受贿赂的记录。”

林默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看向陈满仓的时候放软了语气：“陈大爷，您先好好休息，我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没人能伤害您，等我们把案子结了，亲自给您弟弟讨个公道。”

陈满仓靠在沙发上，浑浊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他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摆了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只掉了两行眼泪。林默拉开门走出去，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燥热，苏晴跟在他身后，翻着刚记下来的特征问：“林队，我们现在怎么办？张天明那边还等着我们去审。”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扣子，又摸了摸怀里的两本笔记本，一本是父亲的，一本是他自己查了五年的案卷，他抬头看向市局门口亮着的警灯，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查，不管这个人藏得有多深，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十年前欠的债，总得有人还。距离清道夫行动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了起来，压在林默胸口十年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去，反而更沉了，可他知道，这一次，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不会退——这是父亲用命换回来的线索，是两代刑警等了十年的公道，他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