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去（7）——月光降临之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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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有一天晚上，他在宿舍走廊遇到了一个断臂的老兵。那个老兵大概五十来岁，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别在腰间，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但眼神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是新来的？”老兵打量了他一眼。
“是，第七天。”
“第七天啊，还早着呢。”老兵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习惯吗？”
“还行。”宋耀轩想了想，“就是理论课有点费脑子。”
“哈哈哈！”老兵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倒是实话实说。当年我集训的时候，理论课考了三次才过，差点被淘汰。不过说真的，好好学，那些东西都是拿人命换来的经验，背熟了一条知识点，战场上说不定就能少丢一条命。”
宋耀轩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前辈，您的胳膊……”
“这个啊？”老兵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袖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蛮牛顶了一下。当时我们小队在清理一片被灾雾污染的牧场，没想到里面藏了整整一群蛮牛。我被其中一头从侧面撞飞出去，左臂当场就没了。”
他顿了顿，吐掉嘴里的烟，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你猜怎么着？那蛮牛撞完我之后，被我队友用火箭筒轰成了牛肉干。后来我们队长把那头牛的角锯下来，做成了纪念品挂在我床头上。到现在还在那儿挂着呢，每天早上起来看到它，就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挺他妈幸运的。”
宋耀轩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断臂的老兵，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那根挂在床头的牛角，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一条手臂。
“小子，记住一句话。”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唯一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这身制服不是穿来好看的。你穿上它，就意味着你要替那些穿不上它的人去死。训练苦一点没关系，苦到吐、苦到哭、苦到怀疑人生都行——只要到了战场上，你能活着回来，就值了。”
宋耀轩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集训的每一天清晨，都有一个固定的仪式。
所有新兵在操场列队，面向军旗，右手握拳放在胸口，齐声宣誓。雷教官站在队列前方，用他那中气十足的嗓门领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钉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我——以生命起誓——”
“扞卫国家，扞卫人民，扞卫人类最后的火种！”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操场上的旗杆都在微微颤动。
“当火种熄灭之时——”
“我将用我的生命，化作薪柴，点燃火种。”宋耀轩跟着大家一起喊，嗓子因为用力而发疼，但他没有降低音量。
“以血为焰，以骨为薪，以魂为引——”
“绝不许文明就此沉沦，绝不许希望归于死寂！”
“直至火种重燃，文明重铸——”
“此誓，永世不违！”
最后一个字落下，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风吹过军旗，正红色的旗面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鎏金火种图腾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宋耀轩放下右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以前在外卖行业摸爬滚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地方，和几百个人一起用尽全力喊出这样的誓言。那时候他的信仰很朴素——赚钱，养妹妹，活下去。现在这份信仰还在，但似乎多了点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不是负担，而是某种让人踏实的重量。
集训第十天，工资到账了。
宋耀轩看着手机银行APP上那个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截图发给了夏悦。
集训期间每天两百块，十天就是两千。加上之前跑外卖攒下来的一点积蓄，他给夏悦转了一千五过去，备注写的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复习资料钱，不够再跟哥说”。
夏悦秒回了三个惊叹号：“哥你发工资了？？？训练不是还没结束吗？？？”
“集训也有工资，虽然不多，但够你用。”
“这还不多？？？一天两百？？？哥你知道你以前跑外卖一天才赚多少吗？？？”夏悦发完这条消息，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等等，转正之后是多少？”
“听教官说，转正之后一天四百。”
对话框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夏悦发来了一串长度惊人的感叹号，以及一句话：“哥，好好干，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宋耀轩盯着这条消息，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笑得浑身发抖。他妹妹就是这样，关心他的方式永远是拐弯抹角的——嘴上说的是钱，眼睛里看的是哥。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望过窗户看了一眼龙天总部大楼。棱形的建筑直插云霄，地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层，整栋楼像一座冰山，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庞然大物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集训还剩二十天。
二十天后，他会被分配到什么岗位？前线作战？后勤保障？还是某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冷门部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被分配到哪里，他都要活着回去，回去给妹妹炒一碗加肉加蛋的米粉。
而且这次，必须点两碗。
他自己也要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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