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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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钱有财。
都来看都来瞧！他扯着嗓子，省里大干部戴的东西！会变天的神布！今儿特价，过了这村，没这店！
春穗走上前去，没有吭声，先在摊前，站定，一条一条，看了过去。
钱有财见来了主顾，凑上来，眼睛却毒，一眼瞥见后头的周广田，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横下来，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周经理么？咋，还真把那位，农村来的李师傅，请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布衣素钗的春穗，嘴角一撇。
我当是,啥了不起的人物。钱有财冷笑，原来就是你。怎么着，李师傅，这集市，你家开的？只许你织，不许旁人，混口饭吃？
饭，谁都能吃。春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可你不该，偷别人的名，骗买货的人。
偷名？钱有财像是听见了笑话，拔高了嗓门，故意叫四周赶集的人，都听见，大伙评评理！字，是她李春穗造的？她一个乡下媳妇，织几条破围巾，就把这名，霸下了？我也落个字，碍着谁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不知底细的，还真有人，将信将疑。
钱有财见有了声势，更来了劲，一指自己摊上的货：再说了，我这货，哪里比她的差？一样会变天，一样的颜色！她卖三块，我卖一块八，我这是，替大伙，省钱！
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
春穗却不急，也不恼。她迎着那一道道目光，慢慢地，把怀里的青布包，打了开来。
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光凭嘴，说不清。
她从包里，取出一条围巾。
名
那是她亲手织的、真正的盼天明。
春穗把围巾，双手一展，就着集市上午的日头，举了起来，又缓缓，转了半个角度——
围观的人群里，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日头一照，那围巾上，沉沉的靛蓝，往天边退去；一线白，从针缝里，透了出来；姜黄，自云后头，涨满了天。光一转，夜与昼，竟当着几百人的面，活了，流转了——那不是画上去的死色，那是真有一道天光，正从布上，升起来。
满场，落针可闻。
春穗收回手，又弯腰，从钱有财摊上，随手拿起一条假围巾，两条，并排，举到了众人眼前。
大伙都看着。她说。
这一真一假，并在一处，再不必她多说一句——真的那条，颜色是活的，针脚沉实，光一转，气韵流转；假的那条，花花绿绿，俗艳扎眼，针脚浮松，所谓的，僵在那儿，死气沉沉，两相对照，真假，立见。
我教大伙，看三样。春穗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稳，其一，看针脚——真货的线，藏在反面，正面，光生平整；这假货，线疙瘩，全浮在上头。其二，看颜色——真货的色，是光自己走出来的，活；假货的色，是劣染料，硬糊上去的，死。
她顿了顿，举起那假货，指腹一搓，指尖上，登时，染上一层，浮色。
其三，春穗说，看掉不掉色。
人群，轰地，议论开了。方才围着钱有财摊子、想买便宜货的人，这会儿，再看那一条条特价神布，眼神全变了，纷纷往后退。
钱有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自嘴硬：你……你这是妖术！谁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
是不是妖术，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我说了算。
众人回头。只见几个戴红袖章的市管会干部，挤了进来，为首的，拿着个红皮的本子。原来，周广田一早，就到镇上的市场管理委员会，报了案；市管会的同志，就等着，这真假对质的一刻。
钱有财，那干部展开本子，假冒名牌，以次充好，欺骗群众，人赃俱获。摊子，查封；假货，没收；怎么处理，跟我们，走一趟。
钱有财腿一软，再没了方才的横劲。
那市管干部，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群众，扬声宣布：大伙都认清了——这块招牌，地区手工业局、商业局，早都登了记、备了案，是河湾村点，正经的牌号！往后再有人，敢拿假货冒充，政府不容！
他又转向春穗，神情郑重，握了握她的手：李师傅，让您，受委屈了。这字，往后，不只是块招牌——它是登了记、政府护着的名！谁再敢碰，我们，绝不轻饶。
春穗望着那被当众查封的假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真围巾，心里头，百感交集。
她想起师祖说的，想起那教人先教眼。今天她才算真明白——护住一块招牌，光靠自个儿织得好，还不够；得让大伙的眼睛，都亮起来，都分得清真伪；更得让这个，堂堂正正，落在纸上，受着护着。
回程的车上，周广田感慨万千，直说解气。河生赶着车，忽然瓮声问：娃他娘，今儿那些人，围着看的时候，我瞧着，比你在省里得奖，人还多。
春穗笑了。她望着车窗外，十月末的旷野，天高地阔。
她说，省里那场，是织给行家看的。今儿这场，是只给，老百姓看的。
让他们的眼睛，都亮起来——春穗把围巾，抱在怀里，声音轻，却坚定，这，比盖十座学堂，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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