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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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担子角上，挂着个，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块指头长的玻璃，三角棱形，通体透亮，用根细绳子拴着，在担子边上，一晃一晃。日头照上去，那块玻璃里头，竟飞出一片颜色来——红、橙、黄、绿，一道一道，落在货郎的灰布褂子上，鲜活晃眼。
这是啥？春穗走过去，指着那玻璃。
三棱镜，大嫂子。货郎笑呵呵，把那玻璃摘下来，城里学堂教书用的，孩子们毕业了，这旧的，我收来换俩钱。你拿它对着日头，白光进去，彩光出来——神着呢。
春穗接过那棱镜，手都有点抖。
她把棱镜举起来，对着日头。果然，一道白光从这头进去，另一头，化成一道小彩虹，落在她手背上。她慢慢地，转动那块玻璃——手背上的彩虹，跟着动，红挪到黄的位置，绿又压了蓝。
颜色，没变。
玻璃还是那块玻璃，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彩光还是那几道彩光。她只是转了个角度，光走的路，就变了，落到手背上的颜色，就挪了窝。
春穗举着棱镜，站在日头底下，半晌，没动。
她脑子里头，轰隆一声，像有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想着，怎么把冷色暖色，染得更准、配得更匀、过渡得更齐——她在上，死磕。可这块棱镜告诉她，颜色，根本不用她去配——白光是现成的，颜色是光自己走出来的；她要做的，是给光，修一条路，叫它走过去，该是青，就是青，该是暖金，就是暖金。
那条双色线在光里乱，乱的不是色，是她没给光，定下路。
师傅当年说，色是长过去的……春穗喃喃，眼睛越来越亮，我一直当，是染的色，长过去。原来，是光，长过去。
她把棱镜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家跑，把那货郎喊得直纳闷。
斜
孟庆山进门时，春穗正把织机上那一截乱了色的围巾，全拆了。
孟师傅！她抬头看见老孟，眼睛亮得吓人，举着那块三棱镜，您来得正好！您看这个！
孟庆山被她拽着，把棱镜对着窗纸亮处一看，那道小彩光飞到墙上，老八级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到底是行家，只看了两眼，又把自己厂里那轴线的怪事，一说——春穗一听，连连点头。
一样的！她说，都是光，在丝上乱跑。
那你说，咋办？孟庆山盯着她。
春穗把棱镜放下，拿起那根竹针，抽出一条冷暖过渡线，在灯下，慢慢地说：
我原先织，针脚都是正的，线立在围巾上，丝朝外的面，平。光一照，冷丝暖丝的面，都朝着天，光就在上头，来回跑。她把针一斜，可要是，这过渡针，不立着，斜着走呢？
孟庆山的呼吸，顿住了。
冷往白里退的时候，我把过渡针，朝冷的那边，斜——春穗的针，在灯下比划，斜过去，冷丝那一面，就朝着天，暖丝那一面，就藏进针缝里。光来了，先认冷丝，看见的，就是青；等暖金要涨上来，我再把过渡针，朝暖的那边斜，叫暖丝翻面，朝着天——
青没退够，暖丝翻不上来；暖一翻面，青已经退干净了！孟庆山猛地接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灯花，都跳了跳，乱色，就这么治住了！
春穗点头，色，我不用再在染缸里，一遍一遍配了。冷暖，都在线上；我拿针脚的斜针，给光指路——针斜向哪边，哪边的色，就见天日。
孟庆山背着手，在屋里，激动地转了两圈，忽然站住，望着春穗，看了半晌，感慨地摇头。
丫头，他说，我开四十二年机器，想的都是，怎么叫丝走得更匀、更紧、更听话。我跟你这怪事，斗了一个月，想的是怎么叫机器，把光管住。可你——他一指那三棱镜，你没想着管光，你想着，给光让路。
他拿起那块棱镜，对着窗外的日头，又转出一道彩虹来。
机器我还得改。老孟的眼里，重新有了光，回去我就琢磨，叫并线机并过渡线的时候，两股丝，别并得一般平——一股叫它，微微斜着绞。机器管，你这手艺管，咱爷俩，把这外来的东西，里外里，给它做齐整！
那天夜里，春穗重新上了机。
她把那三棱镜，搁在织机边，一抬眼，就看得见。窗外，五月的夜风，带着麦子将熟的气息，吹进来。她拿起针，穿好双色过渡线，这一回，落针——
斜的。
一针冷斜，青见了天日；一针暖斜，金，从针缝里，悄悄涨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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