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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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办事，有板有眼：机子支哪儿，账房设哪儿，窗子开多大才透亮，一样一样，心里头，都有数。陈姐不放心，特地从县里，赶来盯了两天，看她调度得井井有条，这才笑着，放了心。
八个媳妇，也都来了，蹲在墙根，一边帮着择菜、烧水，一边看工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们的平针，早织顺了，如今就等着，磨房一好，搬机子进来，当这织活坊头一批，正经的织工。
春穗姐，最小的那个媳妇，凑过来，满眼羡慕，这织活坊，往后……真有咱的位置？
春穗擦了把汗，笑得笃定，好好学，一个一个，都有。咱女人凭手艺吃饭，走到哪儿，都抬得起头。
晌午，瞎眼婆婆，叫娃牵着，也摸过来了。
老人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新修的织机土台跟前，伸出手，摸那台上的新土，摸那支好的机子，摸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逢人就说，还是那句话：
俺家，出师傅了。
春穗望着婆婆，望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梁。日头，暖暖地照着，河湾的冰，化了，地头，有了返青的意思。
迁
二月里，县里的证明信，开齐了。
迁坟，不是小事。季桂兰托鲁局长，帮忙办了一应手续：南方迁入的证明，当地的准迁、安葬文书，一样不缺。她又亲自，去了趟母亲在北方的坟上，烧纸、祭酒，跟老人家，说了一宿的话。
装殓，用的是新寿材，不大，严丝合缝；老人家的骨殖，请了懂行的老人，小心起出，红绸子裹了，安放进去；材里头，铺的、盖的，都是新的。季桂兰说，娘在北方，苦了一辈子，这回回南边，得叫她，体体面面。
行装，也打点好了。陈姐陪着去，师徒俩，轻装简从；寿材，先行托运，走铁路，人到了，东西也就到了。
临行前夜，季桂兰把陈姐、秋棉，单独叫到了厢房。
油灯底下，老人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子。箱子，上了锁，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把小铜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箱子里头，几件旧衣裳，最底下，一个红绸子，包着的物件。
季桂兰把那红绸包，捧出来，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头，两样东西。
一枚木印。印身，老枣木，磨得油亮；翻过印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字：顾。
这是师父，当年给我出师的时候，亲手，教给我的。季桂兰的手指，在那木印上，轻轻摩挲，师傅说，这印，是他验布用的——他染坊出去的布，验真了、验好了，才许，盖这个字。
师傅说：桂兰你记住，这印不大，可它盖的不是布——是良心。印落下去，就等于跟人说：这东西，我顾某人，认。
她抬起头，看着秋棉，把那枚木印，轻轻，推了过去。
秋棉，季桂兰说，这趟，你守厂。往后这字的招牌，这一院子的缸、几百号的人，就托付给你和陈姐了。这印，你收着——不是叫你，盖在咱围巾上；是叫你记住师傅那句话：凡咱门里出去的东西，得先过得了，自己这颗心。
秋棉双手，捧起那枚木印，眼圈通红，重重，点了点头：师傅放心。人在，印在，招牌……在。
红绸包里头，还有一样——一封信。
信封，旧得发黄，边角磨损；上头，没有称呼，只写着桂兰亲启，是顾师傅的字。
这信，是师傅五八年病重时，写给我的，托一个北上的熟人，捎给我。季桂兰望着那信，声音低了下去，那人路上，耽误了；等信，辗转到了我手上……已经是好多年以后。那时候，我经了不少事，这信，拿在手里，反倒，不敢拆了。
我怕拆开，老人顿了顿，师傅他老人家，在信里，再嘱咐我啥，我没做到。
这一压，她说，又是十几年。
陈姐轻声问：师傅，那这回……
这回，季桂兰把信，郑重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我带着它，下松江。到师父坟前，当着老人家的面，拆。
他老人家要说啥，我，都听着；要还有啥，没办妥的——老人的眼里，闪着光，我这把老骨头，趁还能动，一件一件，都给他，办妥。
灯花，爆了一下。窗外，二月的夜，还带着寒气，可隐隐地，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马车，出了村。
季桂兰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工坊的院，望了一眼那面，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的字旗；陈姐在旁边，陪着。秋棉、小梅、小柱子，站在院门口，冲她们，挥手。
这一趟南归，为的是，送母亲回家，与外公团圆；也为了，那封压了十几年的信，那场隔了半世纪的，师徒对答。
车轮辘辘，向着南去。
北方的冰，化了；南方的春，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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