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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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
二月十二，火车，进了松江站。
阿泉早候在月台上了。老头子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不时踮起脚，往出站口张望；一见着季桂兰，赶紧迎上来。
师姐！可算到了！他接过包袱，压低声音，东西，前日就到了，我亲自盯着，安置在城外，妥当着呢。新圹，也开好了——就在周大伯坟旁，空着的那块地，我年前就请人看好了，风水先生说，是个……父女相见的吉位。
季桂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走，上山。
师姐，你不歇歇脚？
不了。她望着站前灰蒙蒙的天，我娘，急着……见她爹呢。
当天后晌，落葬。
松江，下起了小雨。牛毛似的，无声无息，打湿了满山的翠竹；竹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老坟山上，三座老坟旁边，新圹已经挖好，青石砌得整整齐齐；那口北方来的寿材，停在圹前，红绸子，叫细雨打湿了一角。
没有惊动什么人，就阿泉、陈姐、潘景春——他得信特地从上海赶来——还有几位帮工的老街坊。季桂兰跪在泥地里，一身的雨水。
她扶着寿材，声音不大，混在雨里，到了。这是松江，您的老家。您听——外头，下着雨呢；这儿的雨，跟北方的，不一样，软和。
您爹，就在旁边。她转过头，望着周顺的坟，碑，叫雨水洗得发亮，五十多年了……娘，咱们回家。
寿材，缓缓地，下了圹。季桂兰捧起第一抔土，撒下去；雨里头，土，黄灿灿的。阿泉上前，一锹一锹，把坟头，拢了起来。
新坟，挨着周顺的老坟，两座碑，并排着，像五十多年前，那对在井边哭别、又在井边等候的父女，终于，肩并肩，躺在了一处。
季桂兰在坟前，烧了纸。青烟叫雨气压着，低低地，在竹林间盘。
她从怀里，缓缓地，取出了那封信。
信
信纸，旧得发软，在雨气里头，仿佛一捏就要碎。
季桂兰没有撑伞。她就着雨，就着墓碑，仔仔细细，把封口拆开——那信封，在她怀里，揣了一路，贴着心口，还带着，她的体温。
信纸展开。顾师傅的字，她一辈子，都认得。
雨点儿，落在纸上，她赶紧侧过身，替那信挡着；陈姐要给她打伞，她摆手，只把信，捧得更近。
头一行字，跳进眼里——
桂兰吾徒：汝见此信时，吾料……手艺，在汝手里，活了。
就这一句，季桂兰泪如泉涌，伏在湿冷的碑上，肩膀，剧烈地抖。
十几年了。她不敢拆，怕师傅有嘱，她没做到。原来老人家头一句，不是嘱咐，是……信她。
陈姐蹲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雨，眼泪，也砸在泥里。
季桂兰哭了一阵，抹了把脸，稳住呼吸，借着雨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吾此生，收徒十一人，皆各有其性。长河，刚；淑珍，灵；凤兰，稳。然吾晚年，独坐井边，常自思量：诸徒之中，孰能继吾之志？
吾志不在一方之传，而在……一字。
色活，则艺活；艺活，则人活。吾少时观吾师染布，见其对天候之色，废寝忘食；吾师言：布上之色，十分之一在人，十分之九在天；人之所为，不过请天之一瞬，暂住于布。吾闻之，一生，不敢忘。
吾观汝，讷于言，而……能信。汝信线是活的，信缸是活的，信手艺，能活人。故吾知，此书此人，必待汝之世，方可出井；此艺此道，必赖汝辈，乃能……活于天下。
雨，渐渐地，密了。季桂兰却像全不觉得，把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刻进心里。
信的后半，是老人的家常。
……汝幼时学艺，搅缸搅不动，便整个身子，压上桨柄，脸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吾彼时便知，此女，可托。
汝北去之日，吾未送。非忍也——吾站在塔后，看汝上船，看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方回。吾知，吾之桂兰，是要……去做大事业的。
季桂兰读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冲着坟头，哽咽出声：师父……您送我了……您送我了——桂兰，今儿才知道。
满山坡的雨，沙沙地响，像那个塔后的老人，在轻轻，应她。
课
信，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的字，写得比方才，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像是，写信的人，要把最后的话，一笔，按进纸里去。
……末了，吾有一功课，留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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