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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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在喝水。没在看活。她低着头，左手翻着桌上的一个本子。
赵小梅进门的时候脚步不轻，但陈姐没抬头。她看得入神，左手食指按着书页，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本子搁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很小，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有些地方洇了，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了毛边。
赵小梅抱着纸包站在门口，没出声。她看见本子的封面了。
牛皮纸的封面，磨毛了边，角都卷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
遇·记
赵小梅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是品牌名，但她从没见过这个本子。陈姐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翻开过它。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
咯吱。
陈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见赵小梅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陈姐没有慌。她的表情没变，只是左手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动作不快不慢，很自然，像合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但赵小梅注意到她合本子的时候，左手按了一下封面，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陈姐说。
嗯。三条。赵小梅把纸包搁在桌上，没坐，站在那里。
陈姐看了一眼纸包，没动。她的左手搁在遇·记的封面上，手指轻轻按着。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把柳条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鸡叫。
陈姐，赵小梅开口了，那本子——
记的东西。陈姐打断了她。不是不让问，是替她说了。
赵小梅看着她。
陈姐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两息，然后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没翻开，就那么封面朝上搁着。
从织第一条围巾开始记的，陈姐说，谁织的，什么色，多少行，哪儿织错了，怎么改的。谁手快谁手慢，谁适合粗线谁适合细线。针怎么持，线怎么绕，松紧怎么调。都在里头。
赵小梅低头看着那个磨毛了的牛皮纸封面。遇·记两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旧墨水的蓝光。
你从来没拿出来过。赵小梅说。
没到时候。陈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手没教会，给本子也没用。本子上的字是死的，手上的活是活的。
她搁下缸子，看着赵小梅。
现在到时候了？赵小梅问。
陈姐没马上答。她看了一眼窗外——柳条在金光里晃，太阳快沉了，天色开始往橘红里转。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竹针和线团，柳黄、枣红、深褐、灰蓝，四种颜色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周老板来订货那天，你一个人谈的，陈姐说，我不在。你没慌，没贪，没砸招牌。
她顿了一下。
钥匙你拿着，排期你算着，人你盯着。这个工坊，你能守了。
赵小梅的鼻子又酸了。她没说话，等着。
陈姐把遇·记往赵小梅面前又推了一寸。
拿着看。她说，看完了，有不懂的问我。
赵小梅伸手把本子拿起来。比她想的沉——不是纸沉，是里头的东西沉。她翻了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二零二五年腊月十八。第一条。绯红。持针：赵小梅。错误：第三行起针偏紧，拆了重织。教训：粗线不可使蛮力，松紧在指尖不在手腕。
赵小梅的眼睛湿了。
那是她织的第一条围巾。她自己都快忘了第三行拆过——那时候她刚学，手笨，陈姐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等她织完了才让她拆。
她翻了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记着每个人的名字、颜色、行数、错误、教训、进步。杨玉兰的苔绿第七十二行有个接头没藏好，拆了重接；周秀芝的浅驼起针慢但走针稳；赵桂芳的月白手劲匀，天生织围巾的手；闺女第一次摸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第三天上手了；孙小兰的姜黄冲劲大；马秀英的右绕偏零点二不是偏差是风格；刘巧珍的赭石流是冒出来的不是接住的。
每一个人，每一条围巾，每一针错误，每一句教训。
全在里头。
赵小梅抬起头。陈姐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右手吊在布条里，看着窗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她没看赵小梅，但嘴角松着。
陈姐。赵小梅说。
这个本子……我抄一份？
不用抄，陈姐说，本子给你。
赵小梅愣了。给我？
我手好了之后还会织，陈姐说，但记东西这事，以后你来。你的字比我好看。
赵小梅抱着那个旧本子，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太阳沉到了柳树后面，金光变成了橘红色，照进工坊，照在遇·记磨毛了的牛皮纸封面上，照在赵小梅微微发抖的手上。
四种颜色的竹针搁在桌上。柳黄、枣红、深褐、灰蓝。线团在夕阳里泛着各自的光。
陈姐喝了一口水。搪瓷缸子碰在桌沿上，叮的一声。
明天杨玉兰上竹针，她说，你盯着起头。
赵小梅说。声音有点哑。
她把遇·记搁在桌上，放在自己的竹针旁边。旧本子和新竹针搁在一块儿，牛皮纸的深色和柳黄色的线挨着，像根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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