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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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
杨玉兰今天带了一块碎布。
不是新布，是旧衣裳剪下来的一角，灰蓝色的粗布，边都毛了。她把碎布铺在桌上，从昨天穿好线的针旁边拿起针，对着窗外的光照了照针鼻——线还穿在里面，没脱。
她深吸一口气。
针扎下去。
针尖碰到布面，顿了一下，扎进去了。她的右手在抖，针从布面穿到背面，指尖在布底下摸到针尖，捏住了，往外拉。线跟着穿过来，拉出一寸长的线尾。
第一针。
她看着碎布上的那根线。针脚是歪的——线拉得有点紧，布面皱了一小块。但线穿过了布，没打结，没脱线。
她把布转了个方向，扎第二针。
手还是抖。针尖在布面上滑了一下，她重新对准，扎进去，拉出来。第二针的针脚比第一针正了一点，但还是歪。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五针走完，她停下来，把碎布举到眼前看。五个针脚印在灰蓝色粗布上，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横线。但每一针都穿透了布，线没断，结没松。
手在抖。杨玉兰自己说。
抖正常，陈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二十多天没捏针，肉僵了。针脚是齐的。
杨玉兰看了她一眼。陈姐没看她，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左手端的，右手吊在布条里。
明天上竹针。陈姐说。
杨玉兰的手停了一下。明天？
碎布扎了五针，够了。竹针比缝衣针粗，好捏。陈姐搁下缸子，先起十针，走一行。能走多少走多少，不勉强。
杨玉兰没再说话。她把碎布折好，搁在针线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还在微微抖，但抖的幅度比昨天小了。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吧。
不疼。就是僵。
她看着桌上赵小梅的柳黄竹针。柳黄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赵小梅的手带着针走，嗒嗒嗒嗒，不停不顿，眼睛看着窗外。杨玉兰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快了。
行
工坊里四种嗒声响着。
赵小梅的柳黄走到第十行了。昨天起针就行行不看，今天更是顺——手搭在竹针上，不用想劲怎么使，手指自己知道。柳黄线不粗不细不滑不涩，是所有线里最的一种，像穿旧了的布鞋，脚伸进去就合脚。
她走了两行才停。不是手累，是陈姐说的——走到半路歇一歇，别贪。她停下来活动指节，把竹针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其他人。
赵桂芳的枣红走得快。她手劲大，枣红线又粗，每一针都扎得严实，嗒声沉厚。但昨天陈姐说她第十二针紧了，她今天刻意收着劲，针脚比昨天匀了。织了快二十行，围巾垂下来半尺多长，枣红色在阳光下像一灶烧透了的炭火，暖烘烘的。
闺女的深褐行行不看。从昨天起针到现在，她没抬过一次眼。深褐色的围巾从竹针上垂下来，颜色沉，不反光，但纹路齐齐整整的，每一针的松紧都一模一样。她的手比织嫩绿的时候更稳了——不是刻意的稳，是手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
周秀芝的灰蓝最慢。昨天陈姐说了句别看了走，她连走了七针没看。但第八针她又举起来了。不是不信手，是习惯——看了二十多天，手刚学会不看，眼睛还没学会不盯。举起来看一眼，确认没错，放下接着走。三针看一眼，五针看一眼，七针看一眼，然后又走了五六针不看。螺旋着来，进进退退。
赵小梅看着这四个人，忽然想起十几天前工坊里只有三种嗒声的时候。那时候赵桂芳还在摸藕荷色，周秀芝还在蹲筐前，闺女还在织嫩绿。现在桌上四种颜色同时在走，柳黄、枣红、深褐、灰蓝，加上叠在桌上的成品和墙上的签名款，工坊里像个染坊。
赵小梅。陈姐忽然叫她。
柳黄第十行第三针，线扭了。
赵小梅低头看。第三针的线圈确实扭了半圈——她没注意到。她用指尖把扭的线圈拨正，点了点头。
陈姐的耳朵是真毒。她不看都知道谁的第几针出了问题。
下午你去展厅，陈姐说，把那三条单人款取回来。点清楚颜色和尺寸，跟架子上的签名款分开搁。
盘
下午赵小梅去了展厅。
展厅在村委会那头，走路一刻钟。门开着，值班的是村委会的小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赵小梅没叫醒他，自己进了里间。
货架上整整齐齐搁着围巾。签名款占了一层——七条，跟工坊墙上的一样，每种颜色一条，旁边竖着小木牌。单人款占了两层，颜色杂，绯红、苔绿、鸭蛋青、月白、淡蓝都有。赵小梅记得陈姐说有三条存货，她一条一条点。
一条苔绿——杨玉兰织的，七十五行，一掌宽，两尺长。
一条月白——赵桂芳织的，纹路密实，收边干净。
一条绯红——赵小梅自己织的第一条单人款，那时候手还生，有几针偏紧，但整体过得去。
三条。她把围巾从货架上取下来，叠好，用牛皮纸包了，麻绳扎了。小刘还在打盹，赵小梅在登记本上签了字，抱着纸包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了。泥地被晒了一天，踩上去暖烘烘的。柳条在风里晃，草深得没过了膝盖，路边的蒲公英开了，黄灿灿的一小朵一小朵。赵小梅抱着纸包走得不快，心里在算账。
三条展厅存货，加上陈姐家里的三条（藏青、织废改过的、还有一条没说是什么色），再加上新织的四条——她的柳黄、赵桂芳的枣红、闺女的深褐、杨玉兰恢复后能织的一条——正好十条。周老板半个月后来取。
时间紧不紧？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柳黄和枣红进度快，十天内能完。深褐更快，闺女的手不停，七八天就能出一条。杨玉兰明天上竹针，恢复几天，十天内也能织一条短的。周秀芝的灰蓝不算在这十条里——陈姐说了不赶。
够。不赶也能够。
她抱着纸包推开工坊的门。
记
工坊里没人。
赵桂芳回家喂猪了，闺女去河边洗线，周秀芝下午来得晚，杨玉兰回去歇着了。只有陈姐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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